时青吃完饭,把碗筷收进洗碗机,站在厨房里发了会儿呆。
脑子里还在转白天的事。老刀最后那个眼神,不算服,但至少不再是轻视。可那够吗?不够。他自己知道不够。那种靠着信息差把人震住的方式,能震多久?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洗了手,走出厨房,路过书房时,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时青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谷云熙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份文件,抬头看他。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模糊了轮廓,莫名让人有些心悸。
“有什么事?”
时青走进去,在他对面站定。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一句:“白天的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谷云熙放下文件,靠进椅背,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一点“就这?”的意思。
时青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盯着书架上一排排书脊:“我是说,第七小队的事。您不在基地,消息怎么那么快。”
“李瑞。”谷云熙言简意赅。
时青:“……”
也是……李瑞那个行走的记录仪,大概从他踏进第七小队那扇门开始,就同步给谷云熙发实况转播了。
“还有什么想问的?”谷云熙的语气很平淡,却莫名让时青觉得,他好像早就在等自己来。
时青抿了抿唇,他确实有想问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今天的做法……”他顿了顿,“您觉得怎么样?”
谷云熙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像能看穿他所有的不确定。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假话是,做得不错,数据源选得好,震慑到位。”谷云熙的语气依旧平淡,“真话是,压服只是第一步。而且是最低效的一步。”
时青垂下眼。他猜到了。
“你知道为什么最低效吗?”谷云熙问。
时青想了想:“因为……他们只是怕我,不是服我。”
“对。”谷云熙点了点头,“怕你,所以会执行你的命令,但不会主动思考你的意图。怕你,所以会在你盯着的时候拼命干活,但你一转身,该偷懒还是偷懒。”
“怕你,所以永远不会把你当成‘自己人’——而你需要的,是一支能独立运转的队伍,不是一群被你数据吓住的应声虫。”
时青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那你当年……是怎么做的?”他问出口,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冒失。
谷云熙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
“想听故事?”
时青点了点头。
谷云熙靠进椅背里,目光越过时青,落在墙上某个虚无的点上,像是在翻一段很久远的记忆。
“我二十岁的时候,被扔进华尔街一家投行的核心交易部。”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不疾不徐,像是真的在讲一个故事。
“那里的人,鼻孔比天花板还高。常春藤名校是标配,家里有点背景是默认项。我一个亚洲面孔,二十岁,进去第一天,就被人起了外号。”
时青听着,心里有点意外,他很难想象谷云熙也有这种被轻视的时候。
“我当时不服气。”谷云熙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我做了一个模型,找出了他们一个持续了半年的计算误差,帮公司挽回了一笔不小的损失。我以为这样就能让他们对我另眼相看。”
“然后呢?”
“然后?”谷云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然后我被整个部门孤立了三个月。我的咖啡里时不时会出现莫名其妙的盐,我的交易指令会被故意延迟零点几秒提交,我的分析报告总会‘意外’丢失最后一页。”
时青皱起眉。这种手段他太熟悉了,他小时候被排挤时经历过类似的事,只是没那么“高级”。
“那,您怎么做的?”
“我用了最直接的方式报复回去。”谷云熙说,“我找到了他们每个人违规操作的证据,足够让其中一半人滚蛋。我把这些东西摆在了我当时的老板桌上。”
时青看着他。这个做法……和他今天对老刀他们的,何其相似。
“他看了吗?”
“看了。”谷云熙说,“然后他当着我的面,把那叠东西扔进了碎纸机。”
时青愣住了。
“他对我说:‘谷,你很聪明,甚至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年轻人。但你想做的,是一个能摧毁船的火炮手,还是一个能指引船避开风浪的领航员?摧毁很容易,证明你比别人强也很容易,但让一群骄傲的人心甘情愿跟着你走,难得多。’”
谷云熙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在时青身上。
“他让我回去想想,想清楚再去找他。”
“你想了多久?”
“一个星期。”谷云熙说,“那一个星期我什么都没做,就是观察他们。看他们怎么合作,怎么吵架,怎么在压力下抱团,怎么在胜利后互相拆台。看他们什么时候是真的不服,什么时候只是拉不下面子。看什么人能用利益驱动,什么人需要被尊重,什么人其实只是缺一个方向。”
他顿了顿。
“然后我发现,他们排挤我,不是因为我的模型错了,也不是因为我太年轻。是因为我进来的时候,是带着‘我是来证明你们都是废物’的姿态的。我把他们当成了对手,他们自然也只能把我当敌人。”
时青沉默着,他想起自己今天走进第七小队时的心态——带着证据,带着数据,带着“我比你们知道得多”的傲慢。
虽然他刻意收敛了,但那些审视的目光,那些微妙的抗拒,已经说明了一切。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换了一种方式。”谷云熙说,“我开始在他们遇到难题的时候,装作无意地提一嘴思路。开始在他们争论的时候,站到有理但弱势的一方,帮他们把话说清楚。开始让他们赢——在一些不重要的事情上,让他们赢,然后在他们需要的时候,给出他们赢不了的东西。”
“听起来很累。”
“累。”谷云熙承认,“但比被孤立三个月舒服。”
时青想了想,又问:“那您最后……让他们服了吗?”
谷云熙看着他,眼里那点笑意终于明显了一些。
“最后?”他说,“最后我离开那家投行的时候,当初带头孤立我的那个人,送了我一瓶红酒。他说,‘谷,你是我见过最难缠的对手,也是我合作过最好的搭档。’”
时青愣了愣,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谷云熙看着他那个几乎称得上笑的表情,目光柔和了一些。
“所以时青,”他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你今天做得没错。用数据震慑他们,让他们知道你不好惹——这是必要的。但如果你想让第七小队真正成为你的队伍,光靠数据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