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交上去的当天下午,李瑞就来了通知,让他再去顶层。
解平以为会有几句认可,或者至少是下一步的指示。他推门进去时,脚步甚至有点轻快。
谷云熙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就是他那份报告。旁边还放着另一份薄得多,但装订整齐的文件。
“坐。”谷云熙没抬头。
解平坐下,目光落在自己那份报告上。等待的时间里,那点轻快慢慢变成了不安。
谷云熙终于合上了报告,抬起眼。
“你用了多长时间?”他问。
“一天……多吧。”解平说。
“所以,你用了不到两天时间,交给我一份价值几乎为零的垃圾。”
解平一愣。
谷云熙继续说:“你告诉我,兴欣这次的产品主打‘低功耗高精度’。这是他们通稿里的话,任何一个看过宣传的人都能说出来。我要这个有什么用?”
解平喉咙发紧,想辩解:“他们的专利也显示了……”
“专利是三个月前申请的。但他们在过去六个月内,密集招聘了七名射频电路设计工程师和五名传感器融合算法专家。”谷云熙打断他,拿起旁边那份薄文件,“这份是人力部门整理的兴欣近期招聘趋势分析,你看过吗?”
解平哑口无言,他根本没想过去看招聘信息。
“还有,”谷云熙继续说,“他们上个月更换了一家关键的模组供应商,从原来的日本厂商换成了德国一家规模较小但技术更激进的公司。”
“这家德国公司擅长的是微型化集成和极端环境稳定性。采购链上的变化,你查了吗?”
“……没有。”解平的声音更小了。
“他们的核心研发副总,最近三个月参加了三次行业闭门会议,演讲主题都围绕‘边缘计算场景下的实时数据可靠性’。这和他们过去主打消费电子的方向有明显偏移。行业情报里提了,你注意了吗?”
解平的脸色开始发白,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
谷云熙将那份薄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我让市场部初级分析师用三个小时整理出来的信息摘要。它比你那份十几页的报告,更接近真相。”
解平看着那份只有四五页纸、却条理清晰的摘要,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你以为‘合法手段’就是敷衍了事?恰恰相反。在规则之内,用有限的碎片拼出完整的图景,需要更缜密的思维、更广阔的视角和更强的信息连接能力。”
谷云熙“啪”地一下把他的报告扔回桌上:“你连最基本的信息源都没有扫全,就敢说自己完成了任务?”
解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种熟悉的、被彻底否定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但这次还夹杂着一种更深的懊恼——他以为自己懂了规则,其实连门都没摸到。
谷云熙站起身,走到窗边,没有回头看他。
“公开信息不是垃圾场,它可以是矿藏,但你需要知道哪里可能有矿脉,怎么分辨矿石和废石,怎么把零散的矿石提炼出金属。”
“你的思维还停留在‘哪里能偷到现成的答案’这个层面。我让你学的,是怎么在没有现成答案的情况下,自己推导出答案。”
解平哽了一下。
“报告重做。还有四天。用你所有的精力,把你能找到的、与兴欣相关的公开信息全部过一遍。”
“然后,给我一份能看出你思考过程的报告——我要知道你为什么认为那些参数是核心,为什么那个定位成立。证据链、逻辑链,缺一不可。”
解平拿起那份屈辱的摘要和自己厚重的废纸,站了起来,沉默地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四天,解平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第一次沉下心来,像挖掘犯罪证据一样,去挖掘一家公司的公开信息。
他调取了那家公司过去三年的所有专利文档,逐页翻看技术细节和示意图,对比迭代方向。
他分析了他们上百条招聘信息,从职位要求、技能偏好到薪资范围,反推他们正在加强的技术短板和未来重点。
他追查了他们的供应商名单变化,对比元器件规格和采购时间线,推测新产品可能采用的新架构。
他甚至翻遍了兴欣几位技术高管近两年的公开演讲、论文和偶尔的行业访谈,从那些谨慎的措辞中寻找技术路线的蛛丝马迹。
海量的信息碎片堆在眼前,杂乱无章。但慢慢地,一些联系开始浮现。
专利里强调的抗干扰设计,招聘里新增的电磁兼容测试工程师,采购清单里出现的特殊屏蔽材料……这些点连成了线。
边缘计算场景的演讲主题,供应商更换后带来的极端温度适应性提升,招聘算法专家时特别要求的“低延时优化”经验……这些线又织成了面。
第四天晚上,他面对着屏幕上自己梳理出的信息脉络图和初步结论,第一次不是因为完成任务而松口气,而是因为“看懂了”而获得了成就感。
一周期限到的早上,解平再次站在谷云熙的办公室。
他将新的报告放在桌上。这次只有七页,但拿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解平站在那儿,第一次在交作业后没有感到心虚或不服,他竟然在意这份报告是否“及格”。
大约十分钟后,谷云熙合上了报告。
“有进步。”他说。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没有表扬,没有笑容。但解平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毫米。
“至少你这次知道该从哪里找信息,以及信息之间需要逻辑来焊接。”谷云熙将报告放到一旁,抬眼看他,“但你的推导还是太直接,缺乏对误导信息的警惕。兴欣放出的部分信息,可能是故意引导对手判断的烟雾弹。这一点,你完全没有考虑。”
刚升起的那点微小成就感,又被泼了一盆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