斌子愣住了:“不……不接了?那……”
“债的事你不用管,我有数。”
斌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感觉到,眼前这个平哥,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会跟他蹲在门口抽烟、一起骂娘、为下顿饭发愁的平哥了。
“那……那你现在住哪儿?还回来吗?”斌子小心翼翼地问。
解平沉默了片刻。
他回不去了,至少,不是以原来的方式。
“看情况。”他最终给了个模糊的回答,“这儿的东西,你帮我看着点,别让人乱动。电费网费我会定期转你。”
斌子连忙点头:“行,行,你放心。”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空气里只有机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渐弱的雨声。
“那个……”斌子搓着手,有点局促地开口,“前两天,有人来打听过你。”
解平眼神微凝:“谁?”
“不认识,生面孔。穿着挺普通的,但感觉……不像一般人。他们没上楼,就在楼下转了一圈,问了问邻居这儿是不是住了个姓解的年轻人。”斌子回忆着,“我说你出远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们也没多问,就走了。”
“长什么样?”
斌子努力回忆:“一个高个儿,平头,脸色挺冷的。另一个稍微矮点,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开的是辆黑色轿车,没车牌。”
不是他认识的人。
“知道了。”解平说,“以后再有这样的人来问,就说我已经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好。”斌子应下,又忍不住问,“平哥,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需要帮忙的话……”
“不用。”解平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我能处理。你顾好你自己就行,别掺和进来。”
斌子看着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他知道,有些事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围。
“那……我先回去了。你……你自己小心点。”斌子说着,转身准备离开。
“斌子。”解平叫住他。
斌子回过头。
“谢了。”解平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斌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摆摆手,拉开门走了。
解平在电脑前坐下。关掉所有窗口,关掉看着那些依旧在跳动的未读消息提示,最终,他点开了斌子的聊天窗口。
想了想,他打了几个字:“注意安全。”
发送。
然后,他清空了大部分无关紧要的聊天记录和邮件,只保留了几个可能有用的联系人和信息。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对自己刚才那番漏洞百出的说辞心知肚明,斌子肯定不信,但那又怎么样?他不需要向斌子解释什么。
谷云熙,董海龙,三号线,训练营……这三个月的经历像一堵无形的、巨大的墙,把他和过去的世界彻底隔开了。
他说不出口,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解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短短三个月。
仅仅三个月的时间,谷云熙就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效率,把他从生活了六七年的世界里连根拔起。
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带走,更是一种精神上和存在意义上的剥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斌子、和这个筒子楼、甚至和这台他亲手搭建的“蜂巢”之间,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却深不见底的鸿沟。
斌子还在担心龙哥的威胁,担心下一单活儿的报酬,担心得罪不起的地头蛇。
而这些,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变成了……背景板,甚至可以说是低层次的烦恼。
一种冰冷的、带着后知后觉的战栗感爬上他的脊背。
这也是圈养的一部分。
谷云熙甚至不需要用镣铐锁住他。他只是把他扔进一个更广阔、更危险、也更强大的世界里,让他尝到更高的力量和资源是什么滋味。
然后,当他再回头看时,就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回到原来的泥潭里打滚了。
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接触顶级信息、调动庞大资源的潜力、甚至一定程度上的行动自主权。
但这种自由,其边界被谷云熙清晰地划定在“为我所用”的范围内。这是一种被精心设计过的、更大的牢笼。
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他竟然一边清醒地憎恶着这种被掌控的感觉,一边却又无法抗拒地依赖甚至享受着谷云熙赋予的一切。
那种动动手指就能获取常人难以想象的信息的快感,那种用绝对力量碾压曾经需要小心翼翼周旋的对手的掌控感,那种站在更高维度俯瞰棋局的视野……
他厌恶谷云熙,也厌恶这个轻易就被“升级”了的、对过去表现出不耐和轻蔑的自己。
他就像一只被剪了翅羽又被重新插上更华丽、更有力翅膀的鹰,明明获得了飞翔的能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根攥着线的人的手。
解平叹了口气,在椅子里蜷起腿,把下巴在膝盖上,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夜景。
雨彻底停了,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城市零碎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混杂的清新气息,却依旧带着一丝凉意。
解平漫无目的地走着,鬼使神差地,又晃到了那条熟悉的街道。
他并没有明确的目标,那更像是潜意识的牵引,路过那个曾经需要他小心翼翼规避的领域。
最终,他的脚步还是在老陈那家小卖部门口停了下来。
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和以往一样,玻璃上贴着些褪色的促销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