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平没坐,直接从递过牛皮纸信封装好的五万块钱,放在茶海上。“龙哥,还点本金。”
龙哥没去看那信封,仿佛那根本不存在。他专注于手中的茶壶,将第一泡茶汤淋在茶宠上,热气蒸腾。
“华晟的谷总,那可是真佛。”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茶叶品质,但在“华晟”和“谷总”这两个词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解平不动声色,甚至扯出个笑:“龙哥您就别拿我开涮了。我就是个干脏活累活的,人家手指缝里漏点渣滓,够我喘口气而已。哪比得上您这生意做得稳当。”
龙哥这才慢悠悠地拿起那个信封,手指灵巧地一捻,厚度了然于胸。他没数,只是把信封放到一边,终于正眼看向解平,面上还是和煦的微笑。
“年轻人,有机会是好事。”他端起一杯茶,自己抿了一口,没给解平倒,“但高枝儿嘛,看着光鲜,站不稳,摔下来也更疼。尤其是……那种家里内部不太平的高枝儿。”
解平心里一凛,这话里的信息量可就大了,不仅知道解平跟谷云熙有接触,甚至似乎对谷家内部的矛盾也有所耳闻!
他保持沉默,等着董海龙的下文。
龙哥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带压迫感:“我呢,就是个生意人,只关心钱什么时候能连本带利回来。”
他轻轻巧巧地提起解卫明,解平只觉得恶心。
“你还年轻,别学你把。老老实实赚钱,安安生生还债,比什么都强。那些大佬们的事儿,”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水太深,不是你这种小身板能蹚的。小心没抱上佛脚,反而成了人家斗法时,随手拍死的苍蝇。”
解平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点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顺从:“谢龙哥提点。我明白,我就一还债的。这钱我会尽快。”
龙哥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重新靠回椅背,挥了挥手,像打发一只苍蝇:“行了,知道就好。去吧。”
解平不再多说,转身就走。走出茶叶店,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觉得比进去时更冷。龙哥的话像一层无形的冰,裹住了他。
他不仅被精准地敲打了一番,连带着对谷云熙那点刚生出不久的、夹杂着厌恶的期待,也被毫不留情地戳破、踩碎。
解平感觉自己像被两根绳子死死拴住,一边是谷云熙看似诱人实则危险的饵料,一边是龙哥冰冷沉重的债务枷锁,哪一边都能轻易弄死他。
他没有立刻回家。那个闷热的筒子楼此刻只会让他更觉压抑。
他沿着江边漫无目的地走着。初夏的晚风吹在脸上,裹挟着江边特有的腥味和远处工业区传来的隐约气味。
岸边有散步的情侣,有跳广场舞的大妈,解平在一个路边摊坐下,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加了很多辣椒和醋。
一边机械地吃着面,他的大脑一边在飞速运转。
龙哥知道得太多了,多得让解平不安。
谷云熙的“赏识”是虚无缥缈的,随时可以收回,而龙哥的债,却是实打实压在他脖子上、越来越紧的绞索。
这种走钢丝的感觉让他疲惫不堪,但他必须走,而且还要更小心地走。
既要利用谷云熙的资源赚钱、查案,又要时刻警惕不被彻底卷入谷家的斗争成为炮灰,还要想办法尽快摆脱龙哥。
与此同时,在华晟集团顶层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临港市璀璨的夜景,蜿蜒的江面和远处工业区的灯火依稀可见。
谷云熙向后仰头,闭上眼,将刚才数小时会议中所有的信息流在脑中做最后一次高速的校验与归档。
“叩叩。”极轻的、几乎与空调噪声融为一体的敲门声。
“进。”
李瑞走进来,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递过来。
“谷总,基地的初步报告出来了。星辉的资金链,末端指向与我们预估的交叉点高度重合。”
“另外,王秘书境外资产的初步调查结果也在附件里,存在几个异常的时间节点与资金流入记录。”
谷云熙终于睁开眼,他伸手拿过文件,快速翻动纸页。
几页之后,他拿起一支笔,在某一项数据旁极快地标注了一个问号,在另一条关联线上划了一道清晰的横线。
“这个关联点的置信度提到95%以上再报给我。王秘书那边,继续深挖,我要看到资金流出端的最终收款人,不要中间环节。”
“明白。”
谷云熙将文件夹合上,递回给李瑞。所有关于“星辉”、关于“王秘书”的信息似乎已被他完全吸纳,转化为决策矩阵的一部分。他的注意力已经向前推进。
“科睿团队的背景补充资料,最终版确认了吗?”他问,视线已经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一小时前已经确认签发,并发送至您和谈判核心成员的邮箱。”李瑞回答道,“对方的首席技术官,昨晚似乎与一位来自加州的风险投资人共进了晚餐,具体谈话内容不详,但持续时间超出常规社交范围。”
谷云熙停顿了一下。
“标注出来。明天会议上,可以作为施压的一个潜在砝码。”
“是。”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同于会议结束后的空白,它是一种蓄势的静默,仿佛能听到无形中战略被层层推演、筹码被重新评估的细微声响。
明天。君悦酒店。云天会议室。
每一个词都像一枚沉重的棋子,落在无形的棋盘上。
谷云熙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巨大的城市在脚下铺陈开来,灯火绵延至视野尽头,如同另一片星辰。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通知下去,”他收回视线,转身看向李瑞,“明早七点,预备会议。我要在出发前,看到所有可能性的最终推演结果。”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