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的数据像潮水一样涌来,在他的屏幕上汇聚、交叉、分析。
谷维名下有几笔大额资金经数次中转,流入那个“文化基金会”,再以“咨询费”名义流向拆迁公司。
洗钱?还是别的?
那个沉稳男人,像一条若隐若现的线,偶尔出现在这些模糊地带附近。
解平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这些碎片化的线索——龙哥、父亲之死、谷家、异常资金流、这个神秘的男人——似乎隐隐约约地,要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
虽然他手里还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连那个男人的确切身份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摸到了某个巨大冰山的一角,象征着无尽的危险和阴谋。
这些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查清谷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的范畴。
但他该怎么向谷云熙汇报?全盘托出太蠢,只说表面又不甘。
他有了主意。
明面报告干净整洁。额外附一个加密备注,只列客观异常:
王喆(附图):多次出现在谷维社交圈边缘,身份不明。
异常资金流(附图):多层中转,流入XX基金会与某拆迁公司。
关联点:王喆与拆迁公司存在名义顾问关系。
最后一句:
“目标(谷维)行为浮夸,易于监控;但其部分资金流向及关联人员(如王喆)疑点突出,或涉及更深层级事务,已超出本次任务范围。仅供参考。”
他故意用了“更深层级”“仅供参考”这样的词,将判断权交还给谷云熙。
做完这一切,他将报告和备注文件加密打包,塞进批发来的劣质u盘,然后瘫倒在椅子上,感觉比打了一架还累。
烟嘴又被他咬得稀烂。
他不知道谷云熙看到这份“附加报告”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会嗤之以鼻,也许会恼羞成怒,也许……
也许,会稍微挑一下他那孔雀尾巴?
解平心里没什么底,但一种混合着冒险和挑衅的快感,却隐隐压过了对未知的恐惧。
每当他试图稍微深入一点,触碰谷维的资金来源尤其是大额款项,或者想绕到他父亲谷望琛那边,就会立刻遇到强大的阻力。
防火墙厚得惊人,警报系统灵敏,交易记录被多重加密保护着,和他之前试图查谷云熙时遇到的情况如出一辙。
这些顶层的人,对自己的核心信息保护得滴水不漏。
老狐狸和小孔雀,都是一个窝里的,防得真死。
他识趣地没有硬闯,反正任务要求也没让他去碰那些硬骨头。
第二天下午,解平先去了另一个地方——一家看起来普通无奇,甚至有些冷清的茶叶店。店里飘着淡淡的茶香,一个戴着眼镜、气质甚至可以称得上文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茶海后面,慢条斯理地沏茶。
这是龙哥。至少,是现在的龙哥。
看到解平进来,龙哥抬了下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解小兄弟来了?坐。”
解平没坐,直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茶海上。“龙哥,这次的数。”
龙哥没去看那信封,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洗茶,冲泡,动作流畅优雅。“听说……你最近搭上高枝了?”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天气。
解平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混口饭吃而已。龙哥消息灵通。”
龙哥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点冷意:“灵通谈不上,就是耳朵还没聋。‘那边’水太深,小心别把自己淹死。”
他这才放下茶壶,拿起那个信封,手指灵巧地捻开,快速点了一遍厚度。
“数目对了。”他把信封放到一边,终于正眼看向解平, “利息是按老规矩算的,你这点,也就刚够填上个月的窟窿。下期的数,还得准时。我这儿不是慈善堂,解平,你爸当年……”
“我知道。”解平打断他,声音有些硬,“下期我会准时。”
龙哥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茶杯,吹了吹气:“行,知道就好。去吧。”
解平不再多说,转身就走。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解平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刚才在龙哥面前强撑的硬气瞬间泄掉不少,一种熟悉的、沉重的疲惫感裹挟上来。
他揣在口袋里的手,无意识地捏了捏里面仅剩的几张零钱——刚才那厚厚一沓,转眼就只剩这么点了。
下期……这两个字像巨石一样压在心口。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往前走,没有明确的方向。大脑因为昨晚的高强度侦查和刚才面对龙哥的压力而有些空白,嗡嗡作响。
路过一家飘出浓郁食物香气的小面馆,解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犹豫了一下,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最终还是咽了口口水,继续往前走。
省一顿吧。他对自己说。谁知道下次谷云熙这种冤大头的活什么时候再来。
他拐进了一条更旧的巷子,这里是他熟悉的地盘。路边下棋的老头,聚在一起闲聊八卦的中年妇女,追逐打闹的小孩子……
这些市井的喧嚣像背景噪声一样包裹着他,让他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神经。
他在一个卖油炸糕的小推车前停下,花一块五买了一个刚刚炸好的、金黄色的油炸糕,烫得他龇牙咧嘴,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咬着。
滚烫的甜腻糖油混合物下肚,带来一种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慰藉。
他就这样慢悠悠地晃着,啃着油炸糕,看着这片他挣扎求生了多年的、混乱却又有着自己独特生命力的街区。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爸爸没出事,如果家里没欠下那笔债,他现在会在哪里?会不会也和普通人一样在什么地方找个朝九晚五的工作?
嗤。他立刻打断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眼泪早就流干了,想这些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