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音传来。
监控画面里,解平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愣了几秒,才低低骂了句“操!”,把手机扔回桌上。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却有点静不下心了。
他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眼神里警惕、愤怒,以及一丝被巨额报酬和危险挑战同时激起的兴奋交织在一起。
谷云熙。
废旧工厂。
监控硬盘。
5万。
妈的。
谷云熙通过监控,冷静地观察着解平这一系列的反应——从最初的暴躁,到接听电话时的瞬间警惕和紧绷,再到被挑衅后的愤怒,以及最后那种被巨大利益和危险同时击中的、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他关掉了监控窗口。
办公室里重新归于绝对的寂静。
他不需要再看了。猎物的反应,完全在他的预期之内,甚至……更有趣一点。
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李瑞,声音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地点不变。时间提前一小时。”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告诉他,别迟到。我不喜欢等。”
正午一点,日头正毒。
阳光白晃晃地砸下来,把筒子楼外墙的破旧和街道上的污渍都照得无所遁形。空气黏腻滚烫,吸进肺里都带着股地面被炙烤后的焦煳味,蝉在稀疏的行道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更添烦躁。
解平踩着一双快穿烂的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在滚烫的水泥地上。他提前了一个小时出门,没什么特别原因,纯粹是待在那个闷热窒息的出租屋里让他更心烦。
他穿了件洗得领口都有些松垮的黑色旧T恤,下身是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工装短裤,过长的头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小揪,但仍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在额前和颈侧,被汗水濡湿,黏在皮肤上。
走过一个街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低调,但线条流畅,车漆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内敛而昂贵的光泽,与周围乱停放的电动三轮、小货车格格不入。
呵。
解平心里冷笑一声,脚步没停,他甚至懒得偏头去看清车牌或者车里的人。
除了谷云熙那只孔雀,谁还会开这种车跑这种地方来?还提前这么久到,搁这儿玩监视?还是体验生活?
他懒得上去搭理。反正离两点还早,他还有别的事要办。
今天过来这边,也不全是为了谷云熙那莫名其妙的活。前两天,有个老主顾——一个担心女儿早恋被骗的单亲妈妈——私下找他,让他帮忙查一个经常在这片区域便利店附近晃悠、试图搭讪她女儿的小混混。
报酬不多,但足够他吃饭,而且地点正好离得不远。
那家便利店,就是上次他进去“多管闲事”然后进了局子的那家。
他拐过街角,便利店玻璃门反射着刺眼的光。他推门进去,挂在门上的风铃发出叮咚脆响,一股凉爽的空调风混着关东煮和面包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他因炎热而有些躁郁的心情稍微平复了点。
收银台后面,还是那个上次帮他做证的小姑娘。看到有人进来,她下意识抬起头说了句“欢迎光临”,等看清是解平,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是你啊?”她小声说,手指下意识抠着收银台的边缘。
解平走到收银台前,没废话,直接从短裤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推过去:“一包红塔山,再来个打火机。”他上次那包烟在派出所外面被捏烂了。
“哦,好,好的。”小姑娘连忙转身去拿烟,动作有点慌乱。
趁着她拿烟的功夫,解平状似随意地靠在柜台边,目光扫过店里。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
“哎,跟你打听个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好像只是闲聊,但眼神没什么温度。
小姑娘把烟和打火机拿过来,扫码,找零,听到他的话,抬起头,有些疑惑:“啊?打听谁?”
“有个小子,大概十七八岁,瘦高个,染着一头黄毛,可能还打了耳钉。”解平描述着委托人提供的特征,“听说最近老在这附近转悠,特别是……放学点,喜欢在便利店门口跟小姑娘搭讪。见过没?”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地看着对方,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反应。
小姑娘的脸瞬间有点发白,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假装整理零钱,声音更小了:“没……没太注意……这边人来人往的……”
解平没催她,拿起烟,慢条斯理地拆开包装,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用新买的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混合着凉爽的空气吸入肺腑,稍微压下了那点因天气和谷云熙带来的烦躁。
他吐出烟雾,隔着淡淡的青色看着眼前明显紧张起来的女孩。
“真没看见?”他声音压低了些,“那小子手脚可能不干净,上次是不是你们店丢过几瓶饮料?说不定就是他顺的。”
他故意诈她。便利店丢东西是常事,未必跟那黄毛有关。
果然,小姑娘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些,连忙摆手:“不……不是的!饮料那次是……是另外一个……不对,我是说……”她语无伦次,显然不擅长撒谎,被解平这么一吓,有点慌了神。
解平心里有数了。他弹了下烟灰继续说:“我不是来找他麻烦的,至少现在不是。有人托我给他带句话,让他离不该碰的人远点。你要是见过,就跟我说说,省得我天天来这边转悠,对你也不好,是吧?”
他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威胁,又给了点看似合理的解释。
小姑娘咬着嘴唇,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她偷偷抬眼看了看解平,对方那双没什么情绪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正盯着她,让她压力巨大。她又想起上次他帮自己解围的样子,虽然看起来很凶,但好像……不是坏人?
犹豫了几秒,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像蚊子哼:“……是,是有那么个人……头发染得黄黄的……”
“叫什么?常去哪?知道吗?”解平立刻追问,语速不快,但很清晰。
“好像……听别人叫他……阿杰?”小姑娘努力回忆着,“他不常来店里,就是……有时候会在对面那个街机厅打游戏,等到……等到旁边职高放学的时候,就过来在门口晃……”
“职高?”解平眯了下眼,委托人女儿确实读职高。
“嗯……”小姑娘点头,“他好像……还想加我微信来着,我没给……”她声音越来越小,脸有点红。
“谢了。”解平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把烟掐灭在柜台上的烟灰缸里,拿起找零和烟,“这事别跟别人说。”
“知……知道了。”小姑娘连忙点头。
解平转身推开玻璃门,风铃再次叮咚作响。热浪重新将他包裹,他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外面强烈的光线。
阿杰,黄毛,街机厅,职高放学点。
信息差不多够了。这种小混混,摸清了活动规律,吓唬一下或者找他“谈谈”都不难。
他看了眼时间,还早。他踱步走向街对面那家看起来同样老旧嘈杂的街机厅,打算先去认认地方,顺便消磨掉约定前的这点时间。
那辆黑色的豪车依旧静静地停在街口,像一头蛰伏在炎热午后的沉默野兽。
解平懒得投去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