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剥落的墙皮上,手下意识摸烟盒,抖出最后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齿轮摩擦,“咔嗒”声,火苗蹿起。
但他看着那簇跳动的火焰,突然又失去了点燃的欲望,一种巨大的、难以言说的疲惫和厌弃攫住他,连抽烟都显得多余无力。
他就那么叼着那根未点燃的烟,后脑勺抵上冰冷粗糙的墙壁,烟嘴被牙齿咬着,慢慢湿润柔软。
夜风吹起他额前过长的碎发,露出紧蹙的眉头。精瘦的身体裹在旧外套里,像一根绷紧的弦,又像一头疲惫却无法放松警惕的幼兽。
就在这时,一道柔和却极具存在感的车灯光,无声地滑入了巷道口。
一辆线条流畅、价格不菲的黑色豪车,如同暗夜中悄然潜行的猎豹,稳稳停在那里。车身光洁如镜,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形成突兀又奇异的对峙。
车门没有立刻打开。
解平若有所觉,睁开眼。
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带着尚未收敛的烦躁和天然的警惕,猛地刺向那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车。
像野兽嗅到了陌生而危险的气息。
车门无声地滑开。
先落地的是一只锃亮的黑色手工皮鞋,鞋底踩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轻响。接着,一条包裹在昂贵西裤里的长腿迈出,然后是整个身影。
男人站直了身体,几乎挡住了巷道口本就微弱的光线。他很高,肩宽腿长,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与周围剥落的墙皮、堆积的杂物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酸腐气味形成了极其尖锐的对比。
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侧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极为英俊却过分冷硬的脸,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淬了寒冰的玻璃,目光是习惯性的审视,缓缓扫过狭窄的巷道,最后落在了靠在墙上的解平身上。
解平的身体在那道目光扫过来的瞬间就绷紧了,他依旧靠着墙,没动,但嘴里叼着的那根湿漉漉的烟被他用舌尖顶了一下,换了个位置。
他的眼神毫不避讳地迎上去,同样带着评估,只是多了几分野性的警惕和显而易见的不爽。
哪儿来的孔雀,跑这破地方开屏?他心里嗤笑,面上却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谷云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似乎在他那双过分亮且带刺的眼睛上停留了半秒。然后,他像是确认了什么,抬步,朝着巷子里走来。
皮鞋踩过地面细小的碎石和水渍,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紧绷的弦上。他走向的并不是解平,像是要穿过这条巷子,去往另一边。
巷子很窄,两人擦肩而过时,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冷冽淡香。
那气息冰凉又矜贵,解平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西装面料滑过自己旧外套手臂时,那细微的、令人不适的摩擦感。
就在两人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谷云熙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解平脸上,这次带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玩味。
他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发号施令般的冷感,在这狭小空间里异常清晰:“看什么?”
相较于疑问,这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挑衅和施压,类似于“你瞅啥”,但用他那种腔调说出来,压迫感翻了十倍不止。
解平几乎是立刻嗤笑出声,他把嘴里那根被咬得稀烂的烟拿下来,捏在指间,揉了两下。
“看你啊。”他回答,声音因为久未说话和抽烟而有些沙哑,嘲弄的味道更浓了,“大哥,走错地方了吧?这巷子尽头可没你要的五星级酒店。”
谷云熙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丝玩味似乎浓了一丁点,这种直白且不加掩饰的冒犯,在他那个充斥着虚伪和奉承的世界里,确实罕见。
他非但没动怒,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更像是一种发现了有趣玩具的审视。
他上前了半步。
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是吗?”他开口,语速不快,甚至带着一丝嘲弄般的缓慢,将解平刚才的话一字一字地重复并反问,“那你说说,哪里才有我想要的?”
解平没立刻回答。他只是用那双又狼又野的眼睛盯着他,瞳孔在昏暗光线下缩紧,像在衡量动手的风险和收益,或者单纯在思考怎么用最毒的话怼回去。
他捏着烟的手指微微用力,那根可怜的烟几乎要被掐断。
空气仿佛凝固了。巷子外的车流声变得遥远,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对峙的张力在滋滋作响。
几秒后,谷云熙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他最后看了解平一眼,转身迈开长腿,毫不留恋地朝着巷子另一端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一时兴起的短暂驻足。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和昏暗。
解平还靠在墙上,过了好几秒,才低低骂了句:“操!神经病!”
他把手里那根被捏得变形的烟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进尘土里,仿佛碾碎的是某个莫名其妙出现又消失的混账。
但那个穿着昂贵西装、眼神冰冷又带着点厌世感的男人形象,却像根刺一样,莫名其妙地钉进了他的脑海。
有钱人都他妈有病。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转身,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往回走。
而对于坐回车里、驶离这片区域的谷云熙来说,刚才巷口那个眼神带狠、像头不服管束的小狼崽一样的年轻人,或许只是他厌倦夜晚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一个底层小混混的眼神再特别,也不值得他浪费更多脑细胞。
他最多模糊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个人”,连名字都不知道。
直到某天,谷云熙需要处理一些不便由明面上的人去做的“麻烦事”,当他听着中间人汇报的几个人选资料时,那些名字和背景都显得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过于油滑,让他不甚满意。
就在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光滑的红木桌面,考虑是否要用回以前那些不太顺手的老面孔,那个巷口的画面,那个靠着墙、眼神像淬了火的狼崽子一样的年轻人,突然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为什么是他?
谷云熙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或许是因为那家伙看起来足够“干净”,足够“野”,也足够“饿”。
最重要的是,那是一种完全未被驯化、未被他的世界污染过的原始生命力,用起来或许会比那些老油条更顺手,也更有趣。
“一个月前,云霞区柳营巷口附近,”谷云熙对着内线电话,罕见地描述了一下记忆中的模糊印象和大致地点,“有没有一个……大概一米八左右的年轻人,黑色上衣,头发有点长。我要他的全部信息,和能联系上他的方式。”
以他的能量,即便只有这么点模糊线索,找到解平,也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