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光线惨白,把人照得无所遁形,空气里混着消毒水、汗水和一种属于深夜的沉闷疲惫。
解平陷在硬塑料椅子里,后背却没完全放松,微弓着,像一头被临时塞进笼子、肌肉依旧绷紧的野狼。
他左手手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渗出的血珠已经干涸发暗。
对面的老民警打了个哈欠,笔录本摊开,开始做程序化的记录。
“姓名?”
“解平。”声音不高,有点沙,但清晰。
老民警笔尖顿了下:“谢?谢谢的谢?”
“解释的解,”解平没什么表情,“平安的平。”
“年龄?”
“23。”
“……为什么打架?”民警抬眼扫他,目光在那道新伤和旧疤上短暂停留,是见怪不怪的审视。
解平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视线斜向旁边椅子上那个捂着脸、哼哼唧唧的壮汉——那家伙颧骨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看起来确实更惨烈。
“没打架,”解平开口,语气压得平直,像陈述事实,“是他先动手的。我站着没动,他拳头挥过来,我挡了一下,他自己没站稳撞货架上了。”
旁边的“猪头”立刻激动起来,指着解平含糊嚷嚷:“警察同志!他胡说!他先骂我的!还,还推我!你看他给我打的!”
“我骂你什么了?”解平转过头,眼神像淬了冰的钉子,直扎过去,“我是不是就说了一句‘拿东西不给钱,你手瘸了’?这也叫骂?至于推你……”他嗤笑一声,“你那吨位,我推得动?”
猪头气得想蹦起来,被民警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都安静点!”老民警揉揉眉心,对这鸡毛蒜皮感到厌烦,这时,询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那个便利店收银员女孩怯生生探进头,手里捏着手机,脸色发白:“警察同志……不、不是他先动手的……”
她指了指解平,又飞快缩回手指,像怕被烫到:“是……是这位先生……他买了烟,不给钱还想拿柜子里的酒,我说不行,他就……就说难听话,还推我……是解先生出声制止,他才、才动手打人的……解先生只是挡了一下……”
声音越来越小,意思却明白。
壮汉的脸涨成猪肝色。
老民警看看女孩,又看看一脸“我就说吧”的解平,再瞥一眼明显理亏的“猪头”,心里门儿清。最终,两人都被教育了一顿——“遇事冷静,不要冲动,动手解决不了问题”——然后被挥手放行。
没出大事,连轻微伤都算不上。
出了派出所大门被风一吹,解平脑子好像放松了些,收银员姑娘小跑追上来,捏着几张零钱:“那个……解先生!刚才你买的东西……谢谢你了。这个,就当是我请你的。”
她把钱塞过来,没等解平反应,就低头匆匆跑回亮灯的便利店。
解平捏着那几张带点潮气的纸币,愣了两秒,无所谓地耸肩,塞进裤兜。
几块钱的烟和面包而已。
他没看那个一边走一边骂咧咧的“猪头”,把兜帽一戴,转身融进夜色。
他住的地方离这不远,是一片被高楼大厦遗忘的老旧筒子楼,楼道堆满杂物,墙壁斑驳,糊满层层叠叠的小广告,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油烟、潮气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味道。
钥匙插进生锈锁孔,费力转动好几下,门才“嘎吱”一声打开。
一股混杂着泡面味、灰尘和电子设备发热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屋子很小,一眼到底。家具简陋,几件衣服随意搭在椅背,几个空泡面桶堆在墙角小垃圾桶旁,快要溢出来。
唯独靠墙那张旧书桌,相对整齐。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台式电脑屏幕暗着,主机侧盖开着,露出里面纠缠的线缆和额外加装的散热风扇。
桌上散落着好几个U盘,型号新旧不一,还有一两个移动硬盘,几根数据线像黑色藤蔓盘绕,键盘旁放着拆开的热风枪和一套精密螺丝刀,暗示主人并非普通电脑用户。
手机在床上震动,屏幕亮起,是斌子。
解平踢掉磨得发白的运动鞋,走过去接通,声音懒洋洋:“喂?”
“平哥!我靠,听说你进局子了?啥情况?没事吧?”电话那头油滑急切。
“没事,碰上个傻逼。”解平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老旧窗页,点了根烟。尼古丁吸入肺里,稍微驱散点烦闷。
“吓我一跳!没事就好!我说呢……哎,吃饭没?出来整点?西街新开了家烧烤,味道不错。”
“不了,没胃口。”解平看着楼下狭窄巷道偶尔经过的人影,拒绝。
“行吧行吧,那你歇着。对了,龙哥那边……”斌子话锋一转,试探。
解平没接这话茬,只问:“有活?”
“呃……暂时没啥好活儿,肯定第一时间找你!那你歇着,歇着哈!”斌子赶紧打哈哈挂了电话。
解平把手机扔回床上,仰面倒下。
他盯着天花板上渗水留下的焦黄污渍,眼神空茫。派出所的灯光、警察的问话、“猪头”的叫嚣、女孩怯懦的道谢、斌子闪烁的言辞……更深处,还有些别的,沉甸甸地压着,像夜里摸不到的潮水,漫过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外面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从楼下大妈呵斥孩子,到夫妻争吵摔东西,再到渐渐沉寂,只剩偶尔不知哪传来的几声狗吠,夜显得更空。
天早已黑透了,屋里的灯他没开,只有窗外远处广告牌的霓虹光变幻颜色,偶尔扫过屋内,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一室狼藉。
心烦意乱,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
解平突然从床上弹起来,抓起那件脱线的旧外套,踩着快穿烂的塑料拖鞋,摔门出去。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一直走,穿过狭窄肮脏的巷弄,绕过夜宵摊的油烟和醉汉,踢开挡路的空易拉罐。
城市的这一角,在夜晚展现出另一种混乱又真实的生命力。
不知不觉,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巷道口,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灭,光线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