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千树要去的地方是县衙的架阁库,那里保存着所有的蔚水县案件卷宗,和最完善的县志。
她揣着伪造的县令腰牌,埋头跟在廉秦身后,走在庄严静默的县衙连廊上,不免心虚。
只要顺利进到架阁库就好了,她这样安慰自己,后背挺直,脸上是一贯的清冷。
然而,事情总是不会轻易得偿所愿。
“连千树,你在这里做什么?”是连县令——连家的家主,她的爷爷。
他的声音苍老而厚重,就像他身穿的这身庞大官服,威压深重,让连千树喘不过气。
“县令大人。”廉秦恭敬地低头垂手,退到一旁,让出正前的位置。
连千树攥紧了手,乖顺地垂下眼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爷爷,我是来寻小麟的。夫子差人到府中说他突感不适,怕小麟午后到学堂寻了个空。家中只有我一个清闲人,孙女便擅自做主来寻小麟了。”
听见自家乖孙的名字,连仕海眉目舒展了许多,瞧着竟如寻常百姓家的老人一样慈祥。他开口道:“麟儿正在我的书房,此事我来告诉他就行了。你一个出了家的道姑,在外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速速回去。”
“是。”连千树低眉顺眼,不敢稍显忤逆。
她转身欲离开,被连仕海叫住:“告诉管家,给夫子备一份薄礼,亲自送到府上。”
“是。”连千树再次应下。她以为自己会怨恨,但连仕海的话却让她的内心更加平静了。
从名字开始,两个孩子就是天与地的距离。一个是被寄予厚望、合家宠惯的“麒麟子”;一个是被抛到道观,道姑看着庵堂外层层叠叠的大树,随口唤的“千树”。就连他们引以为傲的姓氏,也是如今才“慷慨”赐予她的。
他这般昭告天下的偏爱,反而让她断了最后的心思。
既然她从始至终都是被抛下的那个,就要有忍受冷眼的觉悟,哪怕最后是要她以死雪恨。
连千树站在阴影里,看着院内祖慈孙孝、其乐融融的合家欢画面,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在偷窥别人的幸福。
不,她是远山里的山鹰。她要飞到最高,高到眼中再也没有这里。
伪造的县令腰牌,成功让连千树骗过架阁库书吏。因廉秦捕头在场,她便被信任,得以拿到更私密的卷宗和县志。
连千树需要在众多的久远卷宗中寻到关于“朝凰塔”的记录,而廉秦面前却只堆了三两卷宗,都是十七年前的。
“十七年前的卷宗……若我所知不假,那时的蔚水县风光正盛。传言即将上任的新县令携家眷来到蔚水县,其妻子身怀六甲,于深夜诞下一个孩子,钟鼓楼上钟声长鸣。”
连千树看着手中县志上关于钟鼓楼修筑记载的那页,指腹落于一句话上——大音希声,钟鸣瑞兆。
架阁库看不见城中心的那座古老的钟鼓楼,她却仿佛同十七年前那个夜晚的人们一样,听见了长鸣的钟声和婴孩的啼哭:“那孩子生来带着祥瑞之兆,却还是……死于非命。”
“一场炭火引起的走水,断送了这家人的命。”廉秦放下一本卷宗,上面没有他要找的信息。
“祥瑞也能被火烧死?”
“反正是死了,全都死了。”
话题到这里结束,时间有限,他们都有各自要查的东西。
连千树很容易便找到了关于朝凰塔的信息——这是蔚水县的荣光,哪怕已经过去百年仍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县志上记载着:“猿妖喜吃童男童女,为祸一方。神谕凤凰降世,诛杀猿妖。后凤凰留居朝凰塔,受蔚水县百姓敬奉,休养生息。”
这与时木告诉她的故事大致相同。只是原来凤凰下界是为诛杀猿妖,而非九尾狐妖,并且是受了伤才留下的。
她接着往下翻阅:“历三年,神界派遣九尾狐仙下界,助凤凰重归九天。”
九尾狐……仙?
他与故事中的九尾狐妖有何关系?
为何明明凤凰诛杀的是猿妖,而坊间流传的版本却是九尾狐妖?
县志上的记载到这里就结束了。故事的结局是:凤凰随着九尾狐仙离开蔚水县,留下朝凰塔,重返神界。
从头到尾,记载里都没有提到过所谓的九尾狐妖。
连千树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小小猿妖竟能令凤凰重伤,使其不得不留在人间。
她要找到更加详细的信息,那些被偷偷抹去的细节和故事,它们才是她需要的真相。
好在手边还有半张桌子的卷宗未查阅,一定能寻到的。
*
“我怀疑干尸案的制造者,就是九尾狐妖。”
“时木,你是说百年前被凤凰镇压的那只九尾狐妖?”
时木点头,将小满在荒山遇见诡异“鬼殿”之事告诉段竹七,并说了夜探荒山之事,只是悄悄掩去了连千树的存在:“可惜的是我什么也没发现。”
“这件事太危险了,和鹅鬼那次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时木,你不该瞒着家里人偷偷去荒山的。”段竹七神情严肃,握着桃木剑的手紧了紧。
捉妖之事是他的修行,时木不该被卷进来,她只是一个面对妖鬼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