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马哈德帮忙找来干净的陶罐、新采摘的草药,以及从王都带来的珍贵香料,还有一小罐专门用于重要仪式的尼罗河水。
游戏在一旁看着。赛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每一种材料的用量、处理方式、摆放顺序,都有严格的规定。
黄昏时分,一切准备就绪。
主堡二层那个被封住的隔间外,阿图姆、游戏、赛特、马哈德四人站在那里。两名值守的士兵已经安排至下层楼道口,整个二层只剩下他们。
马哈德卸下挡在入口的木板。隔间内一片漆黑,只有从屋顶缺口漏进的些许星光,勉强勾勒出里面物体的轮廓。空气中那股陈旧的灰烬和腐朽气味更浓了。
赛特没有立刻进入。他停在门槛处,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悬停在入口处的空气中。片刻后,他收回手,转向阿图姆,微微躬身。
“陛下,此处残留的‘混沌之痕’比预想的更深,已初步具有‘场’的特性。”他的汇报如同陈述测量结果,“常规净化仪轨可能效力不足。请准许臣使用‘神殿密仪·地脉修正’式,辅以‘圣焰洗练’。”
阿图姆的目光投向昏暗的隔间深处,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感知赛特所言的状况。然后,他点了点头:“准。”
赛特这才转向游戏,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二殿下,仪式期间,请务必立于陛下身侧三步之内,无论发生何事,切勿踏出此范围。您与陛下之间的‘存在锚定’,是稳定仪式场的关键之一。”
游戏感到心脏微微收紧,但还是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赛特不再多言,转身,第一个踏入隔间。阿图姆紧随其后,游戏深吸一口气,跟上,在阿图姆身后三步的位置站定。
隔间内,赛特已经开始布置。他没有点燃火把,而是从怀中取出三枚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如镜的乳白色石头,将它们分别放置在隔间三个角落。
随着他低声念出简短的启动咒文,三枚石头内部亮起了柔和而稳定的白光,如同三盏小型的月亮。柔光驱散了黑暗,也让那些异常的痕迹无所遁形。
墙角的灰烬、散落的石子、干枯的动物骨骼,还有石壁上那些用深色颜料或油脂涂抹出的、扭曲而陌生的符号,此刻都清晰地暴露出来。空气里那股腐朽的气息在白光下仿佛变得更加浓稠,隐隐带着令人不安的甜腻感。
赛特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表情沉静,动作精准地将带来的仪式物品一一取出、摆放。陶罐被放在隔间正中央,尼罗河的水注入其中。草药被仔细地撕碎、研磨、按特定比例混合。香料被分成三小堆,置于陶罐周围,构成一个标准的三角。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严苛的韵律感,没有丝毫多余,也没有丝毫迟疑。游戏看着他,忽然想起海马——那个在现世总是追求完美效率、将一切都置于精密计算和控制之下的天才。眼前的赛特,似乎有着某种相似的特质,只是他的“领域”并非商业或科技,而是这些古老而神秘的力量仪轨。
准备完毕。赛特在陶罐前站定,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眸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仪式开始。
他没有像阿图姆在记忆碎片中那样念诵冗长的祷文,而是以极快的速度、极低的音量吐出一连串复杂而古老的音节。那些音节艰涩难懂,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律动,仿佛与脚下的大地、周围的石头产生了某种共鸣。
随着他的念诵,隔间内的空气开始发生变化。温度似乎在缓慢上升,三枚照明石的光芒也微微摇曳起来。游戏感到皮肤表面传来细微的麻痒感,仿佛空气中充满了无形的静电。一种凝练而强大的力量正在以赛特为中心聚集、塑形。
阿图姆站在游戏身前,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赛特的每一个动作。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监督。游戏知道,阿图姆此刻本身就是一种保障,一种更高权限的允许和稳定。
赛特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终于,当他吐出一个极其尖锐、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单音时,双手猛然在胸前合十,然后向两侧用力拉开——
嗡——!
一声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低沉轰鸣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脑海的震动。游戏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稳,阿图姆迅速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沉稳有力,传递来安定的力量。
随着赛特双手拉开,一道淡金色的半透明屏障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瞬间覆盖了整间的地面,泛着水波般的光泽,将那些散落的石子、骨骼、灰烬,以及地面上扭曲的符号全部笼罩在内。
“以玛特之名,辨识混沌。”赛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淡金色的屏障光芒大盛。那些被笼罩的异常物品上,开始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粘稠黑气。这些黑气挣扎着想要脱离屏障的束缚,却如同陷入琥珀的昆虫,动作迟缓而无力。
赛特毫不停顿,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亮起一点刺目的金芒。他凌空划动,金芒在空气中留下灼热的轨迹,迅速构成一个复杂立体的神圣符文——那是由无数细小的荷鲁斯之眼和生命之符嵌套而成的几何结构,散发着净化与秩序的气息。
“以此圣痕,修正偏移。”
他屈指一弹,金色的立体符文呼啸着落下,精准地印在了淡金色屏障的正中心。
轰——!
更强烈的震动传来,整个隔间仿佛都摇晃了一下。黑色的气息在金光照耀下发出无声的尖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蒸发。石壁上的扭曲符号如同被火焰炙烤的蜡,开始扭曲、融化、剥落。那些干枯的骨骼寸寸碎裂,化为灰白色的粉末。散落的石子一颗颗崩解,化为普通的砂砾。
空气中充满了能量摩擦的嘶嘶声,以及某种无形之物被撕裂、被驱散的悲鸣。光线在金与黑的对抗中剧烈明灭,三枚照明石的光芒都显得摇曳不定。
赛特的面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依旧冰冷静锐,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监控着整个净化进程。他的双手不断变换手印,调整着金色符文的输出强度和净化频率,确保既能彻底清除污染,又不至于对关墙本身造成结构性损伤。
这不仅是力量的对抗,更是精准的控制,是知识与经验的极致体现。
终于,当最后一丝黑色气息在金光中湮灭,石壁上最后一个扭曲符号彻底剥落,隔间内的震动和嘶鸣声戛然而止。
赛特双手缓缓下压,做了一个“收拢”的手势。淡金色的屏障和那枚立体的神圣符文同时光芒收敛,逐渐暗淡、消散。三枚照明石的光芒恢复了稳定的柔和。
隔间内一片寂静。
空气澄澈无比,再无丝毫腐朽甜腻的气息,只剩下草药与香料燃烧后的淡淡清香,以及尼罗河水特有的清新水汽。地面干净得仿佛被水洗过,所有异常物品都已化作齑粉。
赛特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双手,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立刻又站得笔直。他转身,面向阿图姆,单膝跪地。
“陛下,仪式完成。‘混沌之痕’已彻底拔除,此节点已重归玛特秩序,与异常存在的所有‘连接’确认切断。”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阿图姆走上前,伸出手,在刚才仪式中心的空气里虚虚一抓,然后摊开手掌,仿佛在感受残留的气息。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赛特。”他的语气带着赞许,但并非上级对下级的褒奖,更像是同行对精湛技艺的认可。“起来吧。”
“谢陛下。”赛特依言起身,虽然疲惫,姿态依旧无可挑剔。
阿图姆转向游戏,目光柔和下来:“没事吧?”
游戏摇摇头,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景象而怦怦直跳:“我没事。赛特他……”
“他需要休息。”阿图姆说,“神殿密仪对施术者的精神和体力都是巨大负担。马哈德。”守在楼梯口的马哈德闻声立刻快步走来。
“给赛特准备提神的药茶和食物。”
“是。”马哈德上前,扶住赛特的胳膊。赛特没有拒绝,只是对阿图姆微微颔首,便在马哈德的搀扶下离开了隔间。
隔间内只剩下阿图姆和游戏两人,以及那三枚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石头。
阿图姆走到隔间中央,也就是刚才仪式核心的位置,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过地面。石头冰凉,洁净,再无任何异常。
“赛特的判断很准确。”阿图姆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里的污染程度,确实需要动用密仪才能根除。换做其他人,或许能暂时压制,但无法彻底切断连接,隐患仍在。”
他站起身,看向游戏:“你看到了,这就是赛特的能力。精准的判断,绝对的执行,对力量极限的掌控,以及在高压下保持的绝对冷静。他是一位卓越的‘秩序维护者’与‘执行者’。”
游戏回想起刚才那震撼的一幕,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如果需要将这片土地托付给某人,赛特无疑是最可靠的选择之一。
“所以,”游戏轻声问,“我们可以放心了?”
阿图姆看向他,绯红的眼眸在白色石光的映照下,沉淀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决断,也有即将离别的怅惘。
“嗯。”他握住游戏的手,掌心温暖而稳定,“这里的隐患已除,北境的问题也有了清晰的解决路径。赛特知道该怎么做,马哈德会辅助他。该做的,能做的,我们都做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石壁,望向了遥远的时间彼方。
三枚照明石静静散发着光芒,将这个刚刚被彻底净化的空间映照得一片澄明。石喉关的夜依旧寂静,但这份寂静之中,已然埋下了有序的种子,等待在未来的时光里,由值得信赖的人,继续守护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