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时,不知何时迷糊睡去的游戏几乎是被惊醒的,但随即他便察觉到了身边人的不同——相握的那只手,掌心不再滚烫,也不再出汗,只剩下皮肤下平稳流淌的温热。
阿图姆的烧退了。
转过头,看见阿图姆已经醒了,绯红的眼眸正望着东方那片逐渐亮起的天际,眼神清明,虽然疲惫,但没有了昨夜那种高热带来的涣散。
“醒了?”注意到身边人的苏醒,阿图姆站过头来。
“嗯。不烧了?”游戏低声问,松开手,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没事了,已经退了”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清晰了许多。撑着身体坐起来,动作比昨夜流畅,左臂虽然依旧小心,但不再有明显的滞涩感。“你守了一夜,再睡会。”
“没关系,已经睡过了。”游戏说,没有说实话。他确实闭过眼,但根本谈不上休息。
阿图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按了按游戏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带着一种无声的谢意。然后他掀开毯子,试图站起来。
游戏立刻扶住他。“慢点。”
阿图姆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在原地停了几秒,似乎在确认身体的平衡。
晨光此刻已经完全铺开,将沙窝染成一片柔和的淡金色。他环顾四周——士兵们已经开始收拾行装,马匹被牵到一旁喂食草料,几处小堆的篝火上架着陶罐,煮着简单的麦粥。
赛特从沙窝边缘走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衣袍,腰间佩剑,手里拿着一卷展开的皮质地图。看见阿图姆站着,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两人面前,单膝跪下。
“陛下。”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快速扫过阿图姆的脸色,“斥候黎明前回来了。”
阿图姆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赛特将地图铺在沙地上,用几块小石子压住边缘。地图绘制得相当精细,山川、河流、绿洲、道路都用不同的颜色和符号标注。他指向一处位于地图东北方向的标记——那是一个三角形的堡垒符号,是“石喉关”。
“从这里出发,有三条路可走。”赛特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计算好的公式,“第一条,沿干河谷向北,距离较近,但两侧山壁陡峭,易遭伏击。第二条,绕行西侧沙海边缘,地势开阔,但水源稀少,马匹和伤员可能撑不住。”
他的指尖移向第三条路线——一条蜿蜒的、沿着地图上标注的虚线。“第三条,走古商道。路程较远,但有固定水源点,地势起伏和缓,适合队伍行进。”他顿了顿,补充道,“斥候探查过,古商道近期有人马经过的痕迹,但数量不多,应该是商队或游牧部落,没有大规模集结的迹象。”
阿图姆弯下腰,仔细看着地图。游戏也凑过去,目光顺着那条虚线移动。古商道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向东北延伸,绕过几处标注为“流沙区”的黄色区块,穿过一小片绿色标记的绿洲,最后抵达石喉关所在的山隘。
“石喉关现在的状况?”阿图姆问,目光没有离开地图。
“关口两侧山崖陡峭,只有一条路通过,易守难攻。”赛特回答,“内部已废弃数年。但基础结构应该还在。”
阿图姆沉默了片刻。
“走古商道。”阿图姆最终说,直起身,“稳妥为上。”
“是。”赛特收起地图,站起身,“队伍已整顿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阿图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安排。”
赛特微微躬身,转身离开。他的指令很快传下去——炊烟重新旺盛起来,马哈德带着几名士兵检查马匹的蹄铁和鞍具。一切井然有序,就像一部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正确的位置转动。
游戏扶着阿图姆走到一处相对干净的沙地坐下。很快有士兵送来两碗麦粥和几块烤饼。粥煮得稀烂,里面切了些干肉末,味道寡淡,但热腾腾的,吃下去胃里暖和。
阿图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游戏注意到他左手拿饼时依然不太灵活,但至少能用上力了。这是个好迹象。
早膳后,队伍准备出发。
赛特将队伍重新编组。重伤员被安置在两辆简陋的拖车上——那是用营地里的木材临时改装的,铺了厚厚的毯子,由健壮的马匹拉着。轻伤员轮流骑马,其余人步行。马哈德率十名精锐骑兵在前方探路,赛特自己居中策应,阿图姆和游戏被安排在队伍中段,周围有二十名持盾士兵护卫。
出发前,赛特再次来到阿图姆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小皮袋。“陛下,”他将皮袋递上,“这是从‘绿洲镇’带出来的东西。卡鲁给的,说可能用得上。”
阿图姆接过皮袋,打开。里面是几块深褐色的、硬得像石头的块茎,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粉末。他闻了闻粉末的气味,眉头微挑——是盐和硫磺。
“卡鲁说,这一带地下有时会渗出不好的‘气’,靠近水源或山洞时,撒一点在周围,能驱散。”赛特解释道,“他还说,石喉关附近的山里,有些老矿坑,里面也不干净。”
阿图姆点了点头,将皮袋系在腰间。“他有心了。”
“另外,”赛特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斥候回报,古商道上最近有商队被劫的痕迹。人数不多,手法粗糙,应该是零散的沙盗。但他们活动范围靠近石喉关,可能需要留意。”
“知道了。”阿图姆说,“出发吧。”
号令传下,队伍开始移动。
古商道的路比想象中好走。夯实的路基在沙土下依然坚硬,有些路段甚至还残留着深深的车辙印——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留下的。路两旁是连绵的沙丘和裸露的岩层,偶尔能看见干枯的灌木丛,枝干扭曲得像痛苦挣扎的手臂。
阿图姆骑着马走在队伍中段。游戏骑在他身侧的一匹棕马上,努力适应马背的颠簸——他在现世骑过马,但不多,这种长途跋涉还是第一次。他注意到阿图姆骑得很稳,目光一直在扫视两侧高地,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那是经年累月训练出的本能警戒。
走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小绿洲。几丛刺枣树围着一洼浑浊的水塘。马哈德已经在那里等候,见队伍到来,策马上前:“水源安全,但存量不多。”
赛特点头:“休整一刻钟。”
队伍在绿洲边缘停下。游戏翻身下马,腿有些发软。他扶着马鞍站了片刻,才走到阿图姆的马旁。阿图姆已经下马,左手牵着缰绳,动作比昨夜流畅许多。
两人走到刺枣树下坐着,游戏递过水囊。阿图姆喝了几口,目光却落在水塘对面的岩壁上——那里刻满了层层叠叠的符号。
游戏也看见了。那些刻痕新旧交错,有些已经风化得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他认出其中几个:波浪线代表水源,漩涡标记警告流沙。
阿图姆站起身,走到岩壁前。他没有触碰那些刻痕,只是静静看着。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