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滩很窄,水流却急。
马匹踏进浑浊的渠水时,游戏能感觉到赛特控制下的坐骑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水花溅起,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靴子,冰凉刺骨。对岸是一片蔓延开去的沙地,沙丘起伏,在清晨斜射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柔和的阴影。
过了渠,赛特没有停。他驱马冲上一道沙梁,才勒住缰绳。马匹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白雾,汗水在皮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下马。”赛特简短地说,自己先翻身落地,然后伸手扶了游戏一把。
游戏脚踩在沙地上,软绵绵的触感让他踉跄了一下。他站稳,立刻回头看向阿图姆。
阿图姆的马是最后一个过渠的。他几乎是靠着右臂和腰腹的力量硬撑着控马,左臂垂在身侧,随着马匹的晃动无力地摇摆。过渠时,伤口浸了水,血水混着渠水的浑浊,沿着袖管滴落,在沙地上留下断续的暗色痕迹。
“陛下!”马哈德连忙上前想要将人从马上带下来。
“没事。”阿图姆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强自站稳后,目光迅速扫视周围的地形。“这里不够远。再往西,找背风的沙窝,能藏身,也能看到来路。”
赛特点头,已经指派两名骑兵去前方探路。剩下的人迅速下马,整理装备,检查伤亡。刚才的突围中,有三名骑兵受了伤,所幸都不致命,简单包扎后还能行动。
探路的骑兵很快返回,指向西侧约半里外一处较大的沙窝。那里两侧有较高的沙梁环绕,形成天然屏障,中间凹陷处能容纳他们所有人马。
队伍再次移动。
沙地难行,深一脚浅一脚。游戏走在赛特身边,不时回头看向阿图姆。阿图姆走得很稳,但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左臂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颜色暗红发黑,边缘开始有淡黄色的组织液渗出。
到达沙窝后,赛特立刻命令士兵们分散警戒。马哈德从行囊里取出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罐药膏——是神殿配制的伤药,有止血镇痛的功效。
“陛下,得重新处理伤口。”马哈德跪在阿图姆面前,手里拿着匕首,准备割开被血粘在皮肤上的旧绷带。
阿图姆点了点头,在沙地上坐下,背靠着一道沙梁。他闭上眼睛,深呼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游戏蹲在他身边,手下意识抓住阿图姆完好的右手,也不知谁才是害怕的那个。
看着马哈德小心翼翼地将匕首尖探入绷带边缘,轻轻割开,游戏甚至下意识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布料已经和伤口黏连,撕开时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阿图姆的呼吸滞了一瞬,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但他没有出声。
伤口露了出来。比游戏想象的更糟。三寸长的割伤,皮肉外翻,边缘红肿发炎,深处能看到隐约的白色。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混合着黄白色的脓液。
马哈德倒吸一口凉气。“这……”
赛特走过来,蹲下身查看。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眉头微微皱起。“刀上有东西。”他伸出手,悬在伤口上方一寸处,没有触碰,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什么。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不是毒,是某种……污秽。类似蝮蛇谷营地里的那种气息。”他从自己腰间皮袋里取出一个小陶瓶,拔掉木塞,倒出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在掌心。“可能会很痛。陛下。”
阿图姆点了点头。
赛特将粉末均匀撒在伤口上。
几乎就在粉末接触伤口的瞬间,阿图姆的身体猛地弓起,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一声闷哼压回喉咙里。被游戏握住的右手下意识收紧,游戏的心跟着揪紧了。
伤口处传来“滋滋”的轻响,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冒出细小的气泡。一股极淡的带着焦糊和腐败气味的烟雾升腾起来。
赛特面不改色,等粉末完全渗入,又从皮袋里取出另一个小瓶,这次倒出的是暗绿色的药膏。他用干净的木片挑起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周围。“这是净化和促愈的。这两天如果消肿,就没事了。”
重新包扎时,阿图姆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他靠着沙梁,闭着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马哈德将染血的旧绷带和清理用的布条收拾好,正准备拿到远处埋掉,忽然“咦”了一声。他从那堆染血的布料里捡起一样东西,是块巴掌大小的金属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断裂下来的。表面覆盖着污血和沙土,但能看出原本是某种深色的金属,可能是青铜或铁。
“陛下,这个……”马哈德将金属片递过来。
随着马哈德的接近,游戏感觉到手背的印记突然传来触动,同时阿图姆猛然睁开眼睛,两人相视一瞬,同时看向马哈德手中递来的物件——那是一块破损的令牌,用处阿图姆十分熟悉。
“东西放下,四周警戒,不要让人靠近我和王弟。”阿图姆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紧绷。
“是陛下。”马哈德将那块金属片放在沙地上,便退后离开去部署人员。
沙窝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沙地上那块染血的令牌。金属片躺在沙粒中,表面覆盖的血污在晨光下呈现出暗沉的色泽,边缘不规则的断裂处却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
阿图姆绯红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北境军团的令牌。”阿图姆的声音很轻,几乎像自语,“第三旗团……先锋斥候队的标识。”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金属片上方。就在即将触碰的瞬间,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游戏的眼睛。“不管看到什么,”他说,“记住,那是过去。我们现在在一起。”游戏用力点头。
指尖落下——
黑暗席卷意识。
震耳欲聋的的轰鸣在脑海中炸响。不是雷声,是成千上万只脚同时踏在地面上的声音,混合着金属甲片碰撞的哗啦声、战马的嘶鸣、还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视野模糊,像隔着一层血雾。眼球干涩刺痛,每一次眨眼都像砂纸摩擦。脚下是粗糙的石砖,边缘长满青苔。风很大,带着沙土和血腥的气味,刮在脸上像刀子。
低头看向手。那是一双少年的手,指节修长但还不够宽厚,掌心有新鲜的茧和几处擦伤。手上戴着一副皮制护腕,边缘磨损,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视野转动——所处位置是一座土筑高台的边缘。位于一座小型要塞的城墙内侧,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
战场?心脏停跳了一瞬。
下方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此刻却挤满了人。数以千计的人,分成两个阵营,中间隔着约百步的距离。一侧是埃及军队——整齐的方阵,士兵们手持长矛和盾牌,皮革甲胄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荷鲁斯之眼和太阳圆盘。
另一侧是敌人。
没见过这样的敌人。他们穿着杂乱的皮甲和布料,有些人甚至赤着上身,脸上涂着白色和红色的颜料,头发编成无数细辫,缀着骨头和金属片。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弯刀、战斧、长矛,还有不少人端着简易的投石索。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眼睛。
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游戏也能看到那些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不正常的光芒。不是战斗的狂热,而是一种空洞的、饥饿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本能的光芒。
就像赛特所描述的那种“被侵蚀”的眼神。
军阵前方,一个骑着黑马的特领正在来回奔驰,大声吼叫着什么。风太大,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话语里的煽动和杀意。
能感受到这具年轻身体里翻涌的情绪——紧张,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近乎窒息的责任感。
“殿下。”
身后传来声音——转过头。
一个中年将领单膝跪地。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伤,从眉骨划到下巴,皮肉外翻,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铠甲上沾满尘土和血迹,但眼睛依然锐利。
“赫里奥波里斯的援军还没到。”将领的声音沙哑干涩,“我们最多还能撑一个时辰。殿下,您必须从西门撤离,现在就走。”
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回头,看向下方的战场。
“撒哈。”阿图姆开口,声音很年轻,但带着一种刻意压沉的沉稳,“如果我们撤了,这座要塞里的人怎么办?”
“他们会死。”名叫撒哈的将领毫不委婉,“但您将来还能再夺回来。”
沉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刺痛,能感觉到喉咙发干,每一次吞咽都像咽下沙子。
“父王让我来守这里。”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不是让我来放弃的。”
“陛下让您来历练,不是让您来送死!”撒哈猛地抬头,眼睛里有血丝,“殿下,您才十四岁!这场仗本来就不该让您来!是那些该死的贵族——”
“够了。”打断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属于未来法老的威严。
转身,走下高台。撒哈连忙起身跟上。
要塞内部一片混乱。伤兵躺在墙根下,呻吟声此起彼伏。妇女和儿童挤在简陋的棚屋里,眼神惊恐。几个老工匠正手忙脚乱地修补一段被投石砸出裂缝的城墙,泥浆混着草屑,抹上去又滑下来。
穿过人群,走向西门。撒哈跟在他身后,脸上写满了焦虑。
在西门内侧停下了。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山路,通往后方相对安全的丘陵地带。几匹战马已经备好,马鞍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袋。二十名精锐骑兵等候在一旁,看见人出来,纷纷躬身行礼。
看着那些马,看着那条路,看着远处丘陵背后隐约可见的、属于安全地带的绿色。转回头,看向要塞内部——断了腿的老兵靠墙坐着,正用一块破布擦拭自己的短刀,动作慢而认真;大约七八岁的男孩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块硬麦饼,一点点掰碎了喂给老兵;年轻妇人抱着婴儿,缩在墙角,哼着走调的摇篮曲;婴儿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几个还能动的士兵正在分发最后一点干净的水。每个人都只分到一小口,但他们没有争抢,只是沉默地接过,沉默地喝下。
那股汹涌的情绪——像海啸一样撞上胸腔,几乎要将这具年轻的身体撕裂。不甘,愤怒,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的东西——那是责任的重压。
是无数双眼睛的注视。
是“如果现在走了,这些人就会死”的认知。
是“他人生死,此刻握在手”的恐惧。
手在颤抖。从指尖一直传到肩膀,传到脊椎。年轻的身体还不习惯承受这样的重量,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着想要逃离。
但身体依旧直直地站着。深深地,缓缓地,吸进一口气。带着沙土和血腥味的空气涌入肺叶,刺痛,但真实。
转过身,面向撒哈和那二十名骑兵。“我不走。”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刀锋划过石头。
撒哈瞪大眼睛。“殿下!”
“我不走。”重复,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是愤怒的熔岩,滚烫,沉重,但坚定。“撒哈,你带一队人,护送妇孺和重伤员从西门撤。走山路,避开主道,去赫里奥波里斯求援。”
“那您——”
“我留下。”走到一匹战马旁,从鞍袋里抽出一柄长剑。剑身比常规的战士用剑略短,但更精致,剑柄镶嵌着青金石和黄金——那是王子的佩剑。“能战斗的人,都上城墙。我们不需要赢,只需要拖时间。拖到天黑,拖到援军来,或者拖到……”
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拖到死。
撒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颤抖着行了礼:“……遵命,殿下。”
他转身,开始迅速安排撤离。妇孺被组织起来,重伤员被抬上简易担架,队伍沉默而有序地朝西门移动。
没有看他们。提着剑,走向东侧城墙——那是敌人主攻的方向。
城墙上的士兵眼神里闪过惊讶,然后是某种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敬佩,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殿下!”一个满脸烟灰的百夫长跑过来,“这里太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