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一线灰白逐渐扩散,浸染着深蓝的夜幕。游戏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手里还紧握着那把匕首。掌心被汗水浸得滑腻,刀柄的木纹硌着手指,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
楼下安静得过分。
时间缓慢得像是凝滞的琥珀。每一秒都被拉长、放大,填充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好的,坏的,无法想象的。游戏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地回忆起在现世等待的那些日子。放学后空荡荡的阁楼,饭桌上多摆的一副碗筷,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时镜中只有自己的倒影。
那时候他等的是不会回来的人。
现在他等的……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不是卡鲁那种沉重的步子,也不是之前那些鬼祟的潜入者。这脚步声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还有一些不可查的慌乱。
来人没有敲门。门锁传来极轻微的金属转动声——是钥匙。游戏站起身,匕首依旧握在手里,眼睛一顺不顺地盯着房门。
门开了。
阿图姆站在门口,兜帽已经拉下,绯红的长发有些凌乱,额前几缕被夜露打湿,贴在皮肤上。他脸色在走廊透进的微光中显得苍白,但眼睛那种锐利的光被焦急取代。
没等游戏做出反应,便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原本冰冷的四肢瞬间被令他安心的温暖覆盖。
阿图姆将他抱得很紧,游戏能感觉到对方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敲在他的耳膜上。那双手臂环着他的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嵌进身体里,还带着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另一个我?”手中的匕首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在了地上,委屈地将头埋入对方肩头,“你怎么才回来。”
阿图姆的声音埋在他发间,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重负感,“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游戏没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住他。鼻尖全是阿图姆身上熟悉的气息——阳光、尘土、汗水,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他这才警觉哪里不对:“你受伤了?”边说边挣扎着将人推开些许想去看他的手臂。
阿图姆却并不在意,只是低头仔细看着他,绯红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簇暗燃的炭火。他伸手捧住游戏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眼下,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一片。
“吓坏了?”阿图姆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几乎像叹息。
游戏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其实不想承认,但刚才一个人躲在黑暗里听着门外撬锁声时的恐惧,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让胃部一阵紧缩。“我以为……不,没事了,你先处理伤口。”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马哈德的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赛特回来了,说东巷那边有动静,我们得尽快离开。”
阿图姆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些外露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但握着游戏肩膀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我们得走了。”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更低沉些。
游戏看向阿图姆左臂的情况——深色的衣袍从手肘往上湿了一大片,颜色暗沉,贴在皮肤上。月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能看见那布料边缘有液体正缓慢地往下滴,在地板上溅开细小的暗色斑点。“可是你的伤……”
“不严重。他松开游戏,走到桌边,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起水罐,倒了些水在铜盆里,开始清洗伤口附近的血污。“先收拾东西,必须在天完全亮前出镇。”
游戏看着他清洗伤口,左手手臂上一道大约三寸长的割伤,皮肉外翻,边缘红肿,还在不断往外渗血。水冲上去时,阿图姆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但没出声。
“我来。”游戏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布巾。布巾触到伤口时,他能感觉到阿图姆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我自己可以——”
“别动。”游戏难得强硬。手上开始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迹,动作尽可能轻柔。血还在往外渗,温热的液体沾湿了布巾,也沾湿了他的手指。
阿图姆安静地待着,让他处理。房间里很静,只有水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怎么回事?”游戏低声问。
阿图姆沉默了一瞬。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清楚。”他最终开口,声音很平,但游戏听出了底下压抑的什么东西,“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断气了。刀从背后捅进去,很干净。”
游戏擦洗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们设了陷阱。”阿图姆继续说,目光落在自己手臂的伤口上,“不是针对我的。是针对任何可能去接触的人。我们中了埋伏,对方动作很快,不像人类。”
“是那些‘东西’?”
“分辨不了,但非常接近人形,但眼睛是黄的,发光的那种。”阿图姆说,“应该没有痛觉,受伤流血也不会停下。马哈德砍倒两个,我解决了一个。第四个伤了我——它的刀碰上来的时候像被火烧。”
门外又传来马哈德压低的声音,这次更急了些:“陛下!”
“知道了。”阿图姆扬声回应,转回目光看向游戏,“简单包扎一下就行。必须先离开这里。”
游戏迅速从自己的行囊里找出干净的布条。小心地缠上阿图姆的伤口,动作因为着急而有些笨拙,但尽量扎得牢固。血很快渗出来,在浅色的布条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阿图姆任由他弄,另一只手快速收拾着桌上的东西——那卷羊皮纸,一些零散的文件,还有几个小物件。他的动作很稳,但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更加苍白。
包扎完毕,游戏刚打了个结,门就被推开了。
赛特站在门口,冰蓝色的眼睛迅速扫过房间,在阿图姆臂上的绷带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游戏脸上。“王弟殿下没事?”
“没事。”阿图姆替游戏回答,一边将短剑插回腰间皮鞘,“外面情况?”
“卡鲁的人在镇东制造了混乱,但撑不了多久。”赛特语速很快,“有另一队人正在朝这边来,十几二十个,装备比昨晚的杂鱼好得多。我们得立刻走,马已经备好了。”
三人迅速下楼。楼下酒馆空无一人,桌椅凌乱,地上还残留着昨晚打斗的痕迹——几把翻倒的凳子,一张桌子腿断了,角落里有一片深色的污渍,已经半干。
后门开着,马厩里灯火通明。卡鲁正站在马厩门口,手里提着那柄短斧,斧刃已经擦干净了,但在晨光下依旧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看到他们出来,他那只独眼眨了眨,脸上那道伤疤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狰狞。
“马备好了。”卡鲁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西边小路有人盯着,但不多。水闸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守闸的是我侄子,看见红布条就放行。”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撕下来的红布,递给阿图姆,“系在左臂,他认得。”
阿图姆接过红布,用牙和右手配合,迅速在左臂绷带上方打了个结。“谢了,卡鲁。”
卡鲁咧了咧嘴,笑容扯动了脸上的伤疤。“陛下保重。下次来,酒钱算我的。”
赛特已经牵着两匹马过来。一匹是阿图姆的深棕色战马,另一匹是他自己的深灰色马,比寻常战马更高大些,肌肉结实,四蹄稳健。他看向游戏:“殿下,您跟我同乘一匹吧。”
游戏愣了一下。阿图姆立刻开口:“他可以跟我……”
“陛下,您的左臂使不上力,控马都勉强,要怎么照顾王弟。”赛特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纯粹陈述事实,“这种时候一旦有状况会非常麻烦。”
游戏看向阿图姆,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另一个我,赛特说得对。”
阿图姆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