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要知道的。
面对再次偏离自己预期的儿子,赵君妍是伸手拉一把,还是任由他挣扎得满身泥泞?
分不清是沉默还是对峙。
方欣然将一沓照片放在两人中间,轻轻推了过去,正是程新与她母亲碰头的照片。
动作停顿的一刹那,赵君妍却以更快的速度偏过视线,就像是被什么刺痛了眼睛。
时间遁入某种凝固。
照片在风的挑拨中艰难地贴着桌面,蜷缩的落叶砸下来,正好遮住画面的中心。
赵君妍依旧垂着眼眸,很久很久,久到方欣然以为这演变成了一道逐客令。
她伸手拨开上面的落叶,触碰间落叶随风而去,只在指尖留下干枯的碎屑。
正当她犹豫是否撤回时,赵君妍忽而开口:“照片上的女人,就是程新的程母。”
“……”她抬眼看过去。
“乔楚,程博宇当年要离婚再娶的女人。”
“你……确定?”
“她们长得很像。”
正当方欣然以为这话指的是照片中的两人,赵君妍却抛出了另一个答案。
“五官、身高、声音、气质,每一样都跟程博宇的初恋长得很像。”
“……”
她消化好几秒才领会赵君妍的意思,程博宇之所以要离婚,是找到了一个初恋翻版。
然而按照赵君妍曾经的描述,程博宇从来都不是什么为爱守身如玉的情种人设。
“你见过她?”
“是的,程博宇在这边有固定的住处,他们一直以夫妻的名义同居。”
“夫,夫妻名义?”
“是的,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佣人都在称呼她为程太太。”
赵君妍的声音很轻也很慢,却给人一种……揭开纱布带起结痂的猛烈冲击感。
方欣然不知道程向山是怎样的,但程业扬显然对此事一无所知,连苗头都没探到过。
她并无意逼迫赵君妍,确定对方眉心舒展开来才继续问道:“当时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给了她一笔钱。”
“就只给了钱,她就答应?”
“对,她偷偷去医院看过程博宇,应该也从其他途径知道程氏的状况很不好。”
话里落下,赵君妍嗤笑一声,在嘴角勾出一抹轻蔑意味极浓重的笑意。
方欣然却沉了沉脸色,循序渐进地继续确认道:“然后她就带着程新走了?”
“不是。”
“什么意思?”她拧眉。
似是被她脸上的困惑取悦到,赵君妍讽笑的弧度又往上扩大了几分。
“她是走了,把孩子丢给了佣人,我是第二天过去的时候才发现的。”
“所以……她遗弃了程新?”
方欣然心头瞬间盘桓上许多思绪,能把女儿丢给敌对的人,程新被利用的可能很大。
这种摆明追着利益来的,肯定会咬着程家不放,这对程业扬并不是有利的信息。
但也是突破口。
“那后来呢?业扬调查过程新,她出生不久就跟养父母在一起。”
“没错。”
“那中间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
“啊 ?”方欣然愣了好几秒。
要知道,程新养父母那种知识份子的华裔富裕家庭,并不是两眼一抹黑就能碰上的。
“华裔家庭更有利于隐藏她的身世。”赵君妍飞快地解释,好马上揭过这个问题。
“那你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有钱就行,在福利院办妥手续之后,那对夫妻就回到了加州。”
“那这间福利院还在吗?”
“还在。”
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赵君妍的语气却非常笃定,似乎提前确定过一般。
这是非常重要的信息。
方欣然稳了稳心神,只要把这条线索抛给程业扬,很快就能结束掉程氏的纷扰。
两人以一问一答的方式罕见地进行着和谐的对话,直到落日余晖变得金灿灿。
赵君妍始终保持着耐心,方欣然抓住机会刨根问底,尤其是关于领养的部分。
这些都被赵君妍瞒得死死的。
尤其是程向山。
确定没有要再问的,方欣然摁停手机的录音工具,宣布结束这场漫长的谈话。
她没想到会谈这么久,在得到允许后便打开手机录下来,以防信息的错漏。
周遭逐渐响起归家的喧嚣,或是快步行走的人,或是慢驶而过的汽车。
林远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草坪边上,身后是敞开的院门,以及通亮的房子。
静默中。
赵君妍释出一道很长很长的叹息,夹着微微的沙哑,似是挤出卡在喉咙的经年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