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国外的阴雨潮湿,山城的天气总是干爽的,阳光一洒还能看到漂浮的尘埃。
就像现在。
光打在眼前的人身上,又折射到那张脸上,莫名有种被岁月抹了一层滤镜的视觉效果。
程业扬的呼吸很沉,后脑勺抵在沙发的靠背上,让喉结的泛红凸起得更加明显了。
目之所及还有桌上空掉的酒瓶,这次是真的空了,乃至于空气都浸透着浓郁的酒味。
方欣然抬脚靠近,在一米左右的距离停了下来,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静静地看着。
当初他就是这么希望的,希望她能够置身事外,希望她欣然接受好旁观者的身份。
阳光越过程业扬晒在方欣然脚下。
兴许是站的时间有点久,虽然隔了一层布料,她的脚踝还是被晒得暖呼呼的。
他的眼珠颜色被映得很浅,半垂的眼眸闪着零星的光,转了一圈后便聚集了起来。
聚在她的身上。
相似的场景总会勾起记忆里的片段,比如他曾经在这里说过的一句话,“如果真的过得很好,你,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但当时的脆弱或委屈早已不复存在。
这些年,她确实过得挺好的。
梦想与事业、家人与朋友,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基本没落下什么事情。
忆苦思甜结束,方欣然释出提在胸膛的一口气,下颔骨凸起的线条随即变回柔和。
“回家。”
轻缓的两个字从程业扬嘴里溢出来,消散在阳光底下,连带着酒意也退减了几分。
“好。”
相比之下,她的嗓音则清亮有力得多,咚地一下就砸在安静的酒吧里面。
干脆又利落。
沙发上的人当即乖乖站起,晃了两下就找回了重心,也不用伸手扶住点什么。
只是出门的时候,皮鞋磕了一下门槛的木头,程业扬还是踉跄了两步。
电脑还搁在吧台后面充着电,方欣然本来要绕过去拿,被一打岔便先跟了上去。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
不远不近。
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依旧打眼,程业扬在仅剩半米的距离止住脚步,转身往回看。
方欣然默默地看了一眼,上前两步拉开车门,任由他钻进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宽实的后背靠在座椅上没有留一点缝隙,狭长的眼睛随即也紧紧地合上了。
她绕过车头将自己塞进车厢内,车钥匙就这么插在锁孔上,倒也不必费心去找。
此时早过了上班高峰期,挡风玻璃外不见拥堵的车流,只剩延伸过去的湛蓝天色。
一路畅通无阻。
站在明月湾的屋檐下,方欣然很自然地想起那个被程业扬强行送走的午后。
他们最后一次的面对面。
依旧有种洪水滔天地动山摇的错觉,可斟酌下来,又好像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最大的不同,大抵是当时的他清醒又凌厉到极致,此时则一脸迷糊任由摆布。
单薄的身躯就这么杵在门口,不进去也不离开,视线也只在门锁的方向游离着。
那种半醉半梦的状态,也不用手触碰任何东西,好像一切都在凭借意念驱动。
她缓了缓气息,良久,用右手的拇指摁在门锁识别指纹的地方。
咔哒!
兴许是看见大门真的自动打开,程业扬满意地扯了扯嘴角,随后便抬脚往楼梯走去。
他低头专注地看着脚下,一步一个台阶,两步一个停顿,熟练地沿着路径转弯。
再往上就是三楼了。
方欣然犹豫是否要提醒,他却未卜先知地侧身看向她,又好像是在确定着什么。
她忽然就不想开口了,只是安静地上前一个台阶,向他示意自己会始终紧紧跟随。
只是当事人也并没那么醉。
卧室真的在卧室,相同的格局却空荡荡得过于一目了然,并没有添加任何新的东西。
一张床、一排成墙的衣柜,仿佛房间的主人仅有躺下睡觉与替换体面衣服的需求。
程业扬乖巧地等候方欣然给门打开后,便自觉地挪动床边,坐下就是长久地放空。
这大抵是最叫人省心的酒鬼。
不吵不闹,运转正常不需要谁去费力搀扶,甚至能够将自己安置在最合理的地方。
但酒精的发作还是明显的。
嫣红的血色从脸颊一路延伸往下,青筋突兀地暴起,如同蛇一般缠绕在脖子上。
看着就叫人喘不过气。
消瘦的脸庞削弱了皮相的温润,锐化了骨相的凌厉,尤其是锁骨露出的沟壑嶙峋。
那种生人勿的冷意自带着淡漠。
程业扬垂着眼眸,突出的眉骨在眼窝投下一抹阴影,方欣然低下身体安静地看着。
只安静地看着。
那一刻……
耳朵格外灵敏,似乎能够听见年岁在两人中间流淌而过,声音微弱又真实存在着。
下蹲的姿势实在太容易冲散平衡了,她很快重新站起,撩起帘子将窗户推开到最大。
接着她转身下楼去了厨房旁边的储物间,按照惯例,那里应该存放着几罐蜂蜜。
当她再次回到三楼的卧室,凉风贯穿着整个房间,闷窒的空气已经被更替了一轮。
程业扬依旧安分地坐在床边,沉甸甸的手臂坠着宽大的肩膀,只有腰背半躬半挺着。
“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