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越升越高,原本还沾染着初秋的凉意,这会已经调整成夏末略带慵懒的热烈。
呜呜!
震动声打破好不容易沉下来的安静,程业扬足足迟顿了十来秒,然后才抓起手机。
是赵君妍。
他懒得回避,但还是从办公桌挪到窗边,然后才划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什么事?”
低沉的声音噙着淡漠,瞬间给这场通话裹上一种公事公办的机械意味。
“我现在在美国。”
分不清是信号卡顿,还是耳神经故障,程业扬一时半会竟然消化不了这短短六个字。
别说是美国了,这些年赵君妍一步也没离开过山城,甚至连治疗检查都怠于出门。
他怔愣在原地,大脑自然联系到葬礼结束那天,他后来在她家客厅茶几看到了一摊水渍。
可再多的解压就得超额了。
屏住的呼吸自动牵连眉心的蹙紧,像是在压下什么,好让思考的机能持续运转。
不过对接的内容倒是清晰——
程向山!
名正言顺的程太太,即便已经过渡到遗孀的身份,也断不会允许私生女入驻程家。
“我会处理的。”
程业扬的语气依旧淡漠,那头却陷入了静默,似是对话已完毕又似是无言以对。
嘟嘟嘟……
听筒传来持续不断的忙音,手机仍贴着耳朵,迟钝又固执地辨别着通话是否真的结束。
那一瞬间。
仿佛前路全是已知的末巷,他停滞在岔路口,时间久了竟然连如何迈步都忘了。
哪怕巷子尽头的围墙已经塌掉一角,哪怕砖头滚到了脚边,连尘埃都奋力扑过来。
他还是想不起来挪动步伐。
直到顾怀安在疯狂摇晃中凑上一张写满担忧的脸:“业扬?业扬!发生什么事了。”
“走了。”
“谁走了?”
“我妈。”
“走?走去哪里?”
“美国。”
顾怀安也怔住了,虽然不知道当年程氏年会后发生过什么,但症结肯定在赵君妍。
时间不留情地消逝着,阳光不甘落后地照射下来,生怕阴影在谁的脸上占了优势。
眼睛被刺得一时无法睁开,程业扬下意识一偏头,耳朵却撞上了顾怀安的话。
“路星月突然改签了,可能……”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若非要联想什么也实在牵强,可程业扬却即刻明白顾怀安的暗示。
他顿在原地,身体却已经侧过去一大半,霎时间倒叫人分辨不出到底有没有听清。
如果脑袋再清楚一些……
他应该转过头来,抓住眼前传达消息偏又含含糊糊的人,谨慎地再问一遍。
如果耳神经再灵敏一些……
他应该察觉到嘴唇轻微地动了动,只是被喉咙卡住了声带才没溢出来。
不过来不及修正了。
程业扬已经长腿一跨离开原地,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消失在敞开的门后。
他没有跑起来,只是这样一步接着一步,衣服盖住没盖住的皮肤很快被闷出了汗。
地下停车库全是不流通的汽油味道,轻而易举地堵住肺部交替氧气与二氧化碳的程序。
吱!
黑色迈巴赫流畅地停靠在路边,早上的步行街见不着人影,停车位全都虚位以待。
熄火。
解开安全带。
程业扬左手完成一系列动作,右手打开储物格取出一把金属钥匙,操作井然有序。
如同系统自带的程序。
“别来无恙”的招牌就在头顶,他放慢着脚步,像是仅利用这惯性就能停好在门口。
咦吖!
木门一推就开,发出晦涩的声响。
没有预期中的身影。
座位是空的,灯是暗的,门锁插着钥匙就这么在铁环上自顾自地晃荡着。
他低头看去,陈旧的地板一尘不染,并没有诸如脚印的蛛丝马迹可供参考。
团积的汽油味不合时宜地从肺部涌上,脑袋被搅出一阵晕乎乎的迟钝。
他缓了好一会,然后才想起可以给顾怀安拨去电话,手伸向口袋却摸了个空。
陈旧的吧台一尘不染,尽头处排列着几瓶酒,似是刻意藏匿在阳光触不到的角落。
程业扬长臂一伸就将其够到手中。
运动过的后遗症开始显现,手脚都有些发酸,连带着拧开瓶塞的动作都软绵绵的。
其实他已经不喝酒很久了,充其量是饭局上装模作样抿一口,但流程依旧熟练。
比如现在!
耳朵会钻进来一道温柔的声音,说着极日常的话,淡入时模仿着由远至近的效果。
“文件已经改好了,现在发你。”
“好,就这样。”
眼睛也会很快配合起来,在大脑里翻找出各种信息,拼凑加工成各种各样的画面。
见过的没见过的。
只不过这次的更加新颖,记忆中的短发被一半高高扎起一半披在肩上,长度在锁骨以下。
“果然……”
他低低地呢喃了一句,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固执地重新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