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路星月也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方欣然已经抢先一步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很晚了,我该洗澡了。”
她掐掉还亮着的手机屏幕,拉开衣柜门随手抓了件衣服,便钻进了浴室。
这些年她已经养成了很健康的生活作息,自觉地早睡早起,再也不用谁的催促。
独居的公寓并不大,楼下是起居空间,楼上则是卧室跟书房这类纯粹的私人领域。
寂静肆虐其中。
方欣然慢吞吞地洗漱完,再回到卧室的时候,路星月已经一个靠着枕头睡着了。
想起相机还在客厅,她又绕回楼下,刚操作两下就跳出“存储卡已满”的提示。
替换的在书房。
窗户正对着门口的方向,月光温柔地洒在书架上,恍惚是盈盈的水光流淌着进来。
方欣然拧开门把撞见这一幕时,下意识地顿在了地,好一会才想起去摁墙上的开光。
啪嗒!
满室通明取而代之。
书柜上的相框一览无遗,那是她在留学期间获得的奖项与荣誉,都被认真地装裱起来。
都说时间能解答一切。
离开山城的日子越久,心里的天平就越是往程业扬的决定倾斜。
至少那道题当时确实无解。
不说别的,若是拿面前的奖项去交换六年的时间虚耗,她应该也是不肯的。
某种角度而言,她跟他是极度相似的,既享受奋不顾身的畅快又甩不掉理智的底色。
否则,消耗的岂止一人。
方欣然想起前些日子在山城本地论坛看到的新闻,标题是——
程氏集团创始人程博宇宣布病逝
以她对程业扬的了解,在作出这个决定之前,必定是经过了漫长的挣扎与周旋。
长风沙沙地钻着缝隙,窗帘被掀起一角,阴雨的潮湿被灯光揉作一团朦胧的影子。
方欣然抬脚往里走,抬手关上窗户终止一切,顺手有抓起遗留在窗边的一罐啤酒。
咔!
拉环扣在食指的骨节处,轻轻一扯就与瓶口分离开,滋出的水汽蹦起来沾湿了指尖。
她仰头灌了一大口,嘴角黏糊着绵密的泡沫,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淌入胃里。
冰凉的知觉缓解了燥热。
方欣然深吸一口气,放下相机掏出手机,微信界面没有跳出新的消息。
她点开右上角的放大镜图标,单手敲击输入,在搜索结果里面点进去一个对话框。
率先入目的是一连串的感叹号。
再往上拉依旧如此。
中间穿插着长长短短的文字、语音,还有图片,可通通都无一幸免。
每每看到这些,方欣然都会想起从路星月婚宴离开那个夜晚,程业扬就是这么轰炸她的。
那是一个开始。
而眼前没有回应的,是结束。
他给了她漫长的时间去适应,甚至在出国初时陪着她去适应,哪怕只是文字的形式。
“学校附近只有一家中餐厅,可是好远,还没走回公寓就消耗光了。”
“住在隔壁公寓的好像也是中国人,听到有人讲中文,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教授说话的语速好快,跟不上……”
“还有同学……”
不管方欣然问什么,哪怕弱智得像是热水器怎么开,程业扬都会认真且及时地回复。
像是操心不完的家长。
可她并没那么多问题,只好在周围人身上,甚至在网上搜罗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问题。
这种状态仅维持了一个月。
对话框的回应逐渐变得迟缓、简扼、偶尔还会跳过几个,最终附上一个个红色感叹号。
那一刻,方欣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程业扬否认不了深爱的事实,说不出分手的字眼,却也不允许她说出那个“等”字。
一辈子太长了。
遇到什么人,想做什么事,看什么样的风景,没有谁真的能列出一张严密的清单。
但只要没有一道分明的界线,所有的事情都能顺理成章地潜藏起来。
等真的有什么压不住要冒头了,那时候早就水到渠成,也就没了挣扎的必要。
汽车在屋外呼啸而过,转眼间又消弭在浓重的夜晚里,月光半遮半掩躲在云后。
一罐啤酒殆尽。
方欣然稍稍用力一捏,平滑的铝壳立刻折出深深浅浅的棱角,她随手投进垃圾桶。
似是终于想起过来书房的初衷,她起身绕到书桌前面,拉开最中间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地排满了塑料小盒子,再里面则是一张张独立收纳的存储卡。
全都是她这些年拍的。
掀起盖子拔出储存卡,她又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同样全是存储卡,只不过都是新的。
她随即抽出一个拆开包装。
啪嗒!
重新安装完毕。
方欣然仔细地将相机放回专门的收纳包里,摁下墙上的开关,关门退出房间。
回到卧室,路星月依旧睡着没有中途醒来,她小心地掀开被子一角也躺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