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到达的时候,章礼已经早早候在那里。
虽然程业扬的身份摆在那,可到底不是常驻在分公司,也没那个精力事无巨细地过问,因而实地察看她还是跟章礼对接得更多。
章礼带着众人各个区域转了一圈之后,回到了活动房后跟程业扬确定开工仪式的相关事宜。
“这个是当天的流程。”
“参加仪式的宾客已经落实了。”
“宣传方面都联系好了。”
图纸摊开在最里面的那张办公桌上,嘻嘻松松围着几个人,方欣然只能透过缝隙看到人群中心的那个人。
为了视觉上的方便,程业扬没有坐在椅子上,颀长的身体稍微前倾,手指因为力量都承受变得扭曲。
简单过了一下开工仪式的回报,他的重点很快回到整个工程的进度上面。
工程的延期交付不仅仅是时间的问题,还会影响到整个项目的投资风险和效益。这也是严抓前期规划和设计的原因。
“工程的第一期……”
“市场部的预售计划……”
程业扬的逻辑清晰、一针见血。虽然周围的人七嘴八舌的,可他还是很轻易抓住问题的关键,统筹调动起来毫不含糊。
方欣然蓦然想起高中时期那场满城风雨的闹剧,连班上最闷头苦读的书呆子都忍不住加入了话题。
那时候的他,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自己会有如此沉稳的一天吧。
程业扬其实是很得体的追求者,没有在被拒绝后喋喋不休诉说情深,也没有在成本沉没之后锱铢必较狂翻旧账。
可正是这样的沉稳成熟,让人恍惚那辩论赛般互不相让的争执只是她的臆想。
方欣然脑海中回荡着,他松开她后咬着牙说的那句话:你尽管不爱我,那就证明给我看。
多么简单的一件事。
只要她继续无动于衷,她便能如她所愿潇洒地挣脱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连绝情寡义的罪名都不用承担,毕竟他表现得是这样的“安然无恙”。
然而,程业扬的每一个举动,都不容方欣然拒绝地落在她眼底,被无限放大。
他的脸颊两边泛着似有若无的红色,如果不是知晓他正在发烧,一定会被误认为气血充足的红润。
唯一暴露他身体不适的是他沙哑低沉的嗓音,好似每吐出一个字都如刀割般的难受。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水,然而他始终投入在工作状态中,直到杯子再也不往外冒热烟都没有动过一口。
就好像他早习惯了一般……
方欣然忍不住思绪纷飞。
当年面对家庭的骤然变故和人生轨迹的全盘推翻,程业扬是否就是这般强撑着镇定。
迎合着家族的期待和安排,假装那两年的废寝忘食和奋不顾身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然后得体地挑起肩上的重担。
如今他也迎合着她的期待,假装着那倾心相待和费心绸缪无足挂齿,配合着她扮演“别后无恙”的戏码。
工地到处都是灰尘席卷而过的痕迹,方欣然习惯了这样的工作环境,此时竟觉得空气中漂浮的颗粒呼吸一口都是浑浊的。
她迫切地需要出去透透气。
天,说变就变。
虽然仍旧能够透过云层看到些许光亮,雨不算密,却依旧抵挡不住豆大的水滴打在头顶的铁皮上,咚咚地作响分外扰人。
她的工作其实已经结束了,离开也无碍。
接着,她打开打车软件。工地不算偏僻,可跟她作对一般愣是没有一个司机接收她的订单。
她仍旧站在原地。
雨水周而复始地落着,连时间的流逝也被虚化了,却又密密麻麻地好像又无数东西落在心头。
方欣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活动房的屋檐很窄,雨水落在地上又跳到她的鞋子上。
“方经理,程总让我送你回去。”
她被冷不丁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像是被抓包的学生欲盖弥彰地把手机往身后藏。
她下意识地寻找程业扬。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来的,紧绷的脸专注地目视着前方,连余光都没有给到她。
身后依旧是乌泱泱的一群人。
接着,一把大伞出现在她头顶,遮挡住仅有的一丝光亮。
方欣然再次回头看向程业扬,那人已经往雨中走去,并没有因为雨势转大有丝毫的犹豫。
即便他一句话也没说,可态度是显而易见的。
他妥帖地顺从她的一切意思。
就像刚刚过来的时候,即便上一秒他还在说着纠缠的狠话,可还是自行坐到副驾驶上,把后座的空间留给她。
因为曾经被强求,他终究不愿意勉强她。
在他身上,她一直随手可得的,是他的金钱、他的身份地位、他的爱,还有他的放过。
他的爱,从来都拿得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