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谈话下来,方欣然已然精疲力尽。
明明是她先挑起话头的,明明这就是她深思熟虑想要的结果。可看见眼前渐渐冷静下来的程业扬,她却没有半分“大功告成”的喜悦。
此时她只觉得如鲠在咽,她真不该招惹他,以至于现在落入举步维艰的境地。
他终于转头注视着她,眼神却是瞬间凌厉起来:“方欣然,你确定要留在海市留在这个公司吗?”
“是的。”
“既然如此,那你接手新项目便不可能撇开你现在的公司,对吧。”
“对的。”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可跟他们的事有什么关联呢?她的脸上爬上不解的表情,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坚定又决绝。
“那你就是错的。”
这一刻,程业扬像是恢复了在商场上的运筹帷幄把控局面的姿态。
“你不能这样曲解我的本意,把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我身上。在这件事上,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孙超。”
所以他是在为自己未雨绸缪?
身在局中,方欣然很快猜测到他的用意。他大概已经察觉到她的某些顾虑,所以才实实在在地替她谋划铺垫。
她的心头猛然一震,突然有种风雨欲来的直觉,却仍不肯低头。
“那钱静娴呢?她总归是你考虑过的吧!”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钱静娴的确算得上门是所谓“适合结婚”的人,能够以丈夫为中心。跟这样的人结婚,能够轻松获取由婚姻得来的好处。
但程业扬更加清楚,无论“合适”到何种地步,自己对钱静娴的所有评判都不曾涉及到爱情的范畴。
如果没有遇到方欣然,或许他会有妥协的一天,随便跟谁,但也只会是因为程家独子这个身份。
但是到了那个时候,他也就彻底沦为了连自己都失望的人。
他抬眼凝望着她,她的眉眼紧蹙,似乎万分悔恨那些亲吻、拥抱的疯狂给了他假的希望。
"我的出现,只是一个意外。"
这场重逢,从最开始只是一个背影一个是似而非的可能,怎么可以轻飘飘地定义为一场意外呢。
“不,对我来说,那是一个提醒。”
“如果不是我把事情变得复杂,你们说不定已经结婚了!”
“结果是一样的。”
似乎是接收到了程业扬话里的深意,方欣然下意识地询问:“什么意思?”
“不管是钱静娴,王静娴还是李静娴,我心里早就有了决定。”
“什么?”
“就在我让徐东主动联系你的时候。”
在他允许自己踏出第一步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遵循自己内心声音的准备,其中所包含的不仅仅是与她相关的部分。
只是故事的发展让人始料未及,那时候的他未曾奢望过还有站在她面前讨论“爱与不爱”的资格。
即使只是垂死挣扎。
方欣然的呼吸一滞。
她清楚地记得,从毕业典礼回到海市到程业扬第一次联系她,中间相隔了足足有半个月的时间。
在这么早的时候,他就在做准备了吗?
就像他会在张齐和孙超面前不着痕迹做的那些铺垫,他一直在努力扫清各种障碍,然后安静地等她点头答应。
他的爱是来自高山的溪水,看到的只是潺潺溪流,却是从巨大的冰川一点点融化才能汇聚而成的。
她想要刹住这个念头,她本就习惯了以冷漠示人,此时却抑制不住地为之动容。
自他们重逢以来,他将她的怨与恨一点不剩地收藏起来,却对自己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然而伴随而来的,还有方欣然的迷茫。
掌心的力道在一点点被收紧,而她已经难以承受这样十指交缠的肌肤相亲。
她焦急地想要把自己的手从程业扬的掌心抽出,被他带得往前一踉跄跌入他怀里。
她单手撑在他的胸膛强行拉开一些距离,却抵挡不住他滚烫的气息和呢喃落在她的耳边。
“在你心里,还有多少顾虑?”
“你别这样,我只是想彼此都有一条退路。”
“欣然,在我心中,你是唯一的出路。”
他将牵着的那只手变成十指紧扣的状态,也加重着每一个字的读音。
如同庙宇的钟鸣穿越层层山林,嗡的低沉却让人的心随之颤动。没有人能够抗拒毫不掩饰且毫无条件的爱。
这真的值得吗?
为了一个过往,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过去的十几年让他们之间的羁绊太深,一旦踏出那一步,不管好坏都无法回头了。
她太清楚奋不顾身的后果有多可怕。
“值得吗?”
“不要这样问我,也不要替我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