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不该恨你的。当年之所以会在操场上跟你说那番话,归根结底我就是那样的人,才乐于撺掇别人的叛逆,才会有后来的一意孤行。”
“所以呢?”
“不要再把我当成是你的责任了。如果你真的想把这个交给其他人负责,我没有意见。”
她说话的语气从容镇定,彷佛这样的对话早已在她的脑海中演习了千百遍。
他毫不怀疑,倘若不是想跟他彻底划清界限,刚刚在张齐办公室她就即刻拍手称快促成好事。
黑白分明的眼眸在黑暗中逐渐发大,彷佛要把人吞入漩涡之中,急促的鸣笛声骤然把人唤醒。
方欣然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程业扬置若罔闻地固守原地,竟让她的步伐灌入了千斤重铅,动弹不得。
“你要谈的,不止是孙超这一桩吧。”
原本结束的话题被再次开启。
本不打算在这里谈其他的,但既然他主动提起了……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你想知道什么?”
“关于钱静娴,不仅仅是你母亲的想法,对吗?”
“……”
“那你呢,你有没有考虑过她?”
她猛然深吸一口气,可地下车库全是汽油混杂的味道,胸腔瞬间充满无法舒缓的压抑感。
她不是怀疑他的品行,也并不认为他脚踏两只船玩弄了谁。可经过权衡取舍才得出的结果,谁能保证就没有后悔的一天呢?
她往前一步,不再提问,而是笃定地下了结论:“是我的偶然出现让你改变了主意。”
他的眼底充满了不解,好像自己的宣判极其荒唐与不公。但那里也充满了无力,这往往代表着无从辩驳。
沉默在死寂中弥漫。
过了许久,程业扬感觉垂放在身侧的双手突然被轻轻牵住,彷佛山间的泉水透过指尖流淌进他滚烫的身体。
他倔强地别过头,却还是在感觉到她的颤抖后紧紧回握住,是不允许她抽走的力道。
“我给你的药都吃了吗?”
“吃了。”
“但依旧没好起来,不是吗?”
耳边是她温柔得出奇的声音,却不料正是这温柔的话语淬满了毒药,毫不留情地带走他最后一丝血色。
“呵!”
腹腔发出短促的气息,不知是自嘲还是冷笑:他竟然会因为片刻的假象生出了可笑的欣喜与奢望。
他知道她其实没有敷衍。
正如她不会勉强自己,她也不会强求他,这完全是同一套标准,公平得很。
从别墅到感情,从过去到当下,他不再有承担她损失的责任,不必高估她的能力,更何况是她的喜欢。
这就是她想说的。
她从未考虑过她与他的将来,却思维缜密地逐样清算着,论据充分地分析着他们可以在哪个节点分道扬镳。
此时的他有种陷入沼泽之中的错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吞噬。他想要挣扎的,却越是挣扎越是窒息。
“那通电话,那句回答,你都听懂了。”
“你觉得我应该听懂什么?”
“我们都心知肚明。跟旁人无关,是我不适……”
他毫不绅士地打断了她的话,虚张声势地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程业扬,我永远不可能是从前那个认定了某一个人就愿意背弃所有的女孩。”
“那又怎样。”
关于她不爱他这件事,她总是坦白得近乎赤裸,抓住时机就迫不及待地划清界限,把他推得越远越好。
现在她还要“好心”地浪费她的时间给他解释清楚,解释她是如何不爱他的。
“不要说那些骗人的大话。你之所以觉得疲惫觉得忐忑不安,是因为你在勉强自己。”
“我不在乎,那都是我愿意的。”
“那你可以让这些都不存在吗?你我都很清楚,你是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在山城的程家。而我,我从你这里得到的越多,我在海市便会扎根得越深。”
“这就是你给我们定下的结局?”
“是!就像现在这样,你终究会埋怨我的无动于衷。”
那斩钉截铁的落音宛公堂上拍下一记惊堂木,脚下晃动出几分轻浮,艰难维持的身体平衡似乎已经无法继续了。
他蹙紧眉眼不让自己的视线瞟向那张脸,那眼神里他一定是世界上最冥顽不灵的学生。
胸膛因为大口大口的呼吸而起伏不停,大脑却始终攒不够支撑运转的氧气。
“……够强才能抓住……当下,但我相信一定会在……”
记忆中的话还带着少女的甜美,重复过成千上万遍,此刻却变得支离破碎。
他与她,终究只能这样?
她宽宏大量地给足了他时间和机会,可他还是不够强大,而她也测算不出一个可观的未来。
所以及时止损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现在就是该下结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