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太阳仍是金灿灿的,红的粉的,浓的淡的,自地面向长空划出一条漂亮的色带。
只是越接近地平线,太阳也西沉得越快,迫不及待地宣告着今日的结束。
在太阳即将被淹没的那一刻,方欣然情不自禁地将目光定格在程业扬的脸上。
微风扫着他额前的碎发,似有若无地抚过他的眉眼。记忆中熟记的画面被打开,她的心头涌上轻微的酸涩。
然而他的眼眸亮晶晶地闪烁着光芒,不再是满目无用的缅怀和遗憾,甚至带着某种希望的力量。
“在想什么?”
一直沉默着的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又清冽。他始终迎着宽阔的天空和起伏群山,但她知道他早就察觉到自己的注视。
“在想,落日很漂亮。”
“那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的。”
她用轻柔的声音回答着他,没有掩饰其中的欣喜,或者说是轻松。
她用了十二年之久的事件去保持一份恨,也曾经因此变得盲目,偏离了自己的初心。
或许人的生命冥冥中都注定会有那么一个人,永远是如灯塔般的存在,不管它是否始终亮着光。
如今他重新出现,反复地停留在这座早与他无关的城市,驻扎在她的身边。
如果世界上的一切都能明码标尺,那就会知道她所谓的恨或不恨,所谓的反击报复,不过是毫无杀伤力的挠痒痒。
可他偏偏在乎了。
其实以他的财富和地位,想要达成什么自有他的手段。可他却只是把她的悲痛控诉记在心里,然后付诸行动。
不是高高在上的姿态,也没有理所当然地把她的接受视为某种得逞,她能感受到他的尊重以及珍视。
有时候她也会反省自己是否太心软,或者说,笨拙的示好总会显得更有诚意。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路灯沿着车辆的轨迹蜿蜒前行,在夜色中愈发地璀璨,也衬托得这山顶的风景愈发昏暗。
程业扬紧紧握住栏杆,贴着金属的掌心由温热转为冰凉又生出了薄汗。
“欣然,你还恨吗?”
他直白地问出心中的疑问,不是为了替自己的犯错讨价还价。
正如方欣然所说的,辜负了就是辜负了。可要是连及时止损都做不到,又凭什么心安理得地说自己已经诚恳认罪呢?
他明白有些东西是没办法进行计量的,但如果今天她是快乐的,那十年二十年,是不是总有一天他能让她心中的快乐比恨多一些呢?
如果有一天她连恨都不需要他了,或许也正是他退场的时候,但起码那时候,真的能做到“别来无恙”。
回应的只有沉默,程业扬低头自嘲地笑了笑,但这已经算得上是一种宽容了。
“谢谢你。”
“你也是。”
方欣然的声音像风一样轻盈,他不敢置信地一点一点转过头。
夜色是那样的朦胧,朦胧到他看不清她的脸,哪怕他离她是那么的近。
他用力地将她拥入怀抱,就像在“别来无恙”的那个清晨,这一次她没有挣扎。
“谢谢你。”
他在她耳边重复着这句话,谢谢她总是比自己想象得要勇敢,也谢谢她让他知道这些年的挣扎强撑并非毫无可用之处。
恨本身是痛苦的,不恨亦是极其艰难的。在她允许自己一点一点弥补对她的亏欠,又何尝不是对他的救赎呢?
还恨程业扬吗?
方欣然扪心自问,还是有的,但恨一个人太累了。
也许他的坚持不懈终有一天能够彻底消除心底的痛感,至少不用费力思考那段往事,这也是她最想根治的病症。
风,吹得人清醒,也叫人迷离。
橘黄色的街灯好像能穿过浓重的山色又一遍遍地照射过来,连带着呼吸也像是回到了在车上时那样快速且急促。
他的左手覆上她的手,他的右手攀上她的脸,在腰窝留下一阵微痒。
她始终无法言明这是怎样的一种诱惑,如果说没有任何一刻留恋这样鲜活的自己,那一定是假话。
她闭上了双眼。
双唇贴合间,她能感受到他轻微的颤抖,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游移着,描摹着。
电流涌动的触觉似是安定又似是蛊惑,让她的大脑缴械投降。
他辗转流连,去而复返,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的深入。
当她重新睁开双眼,满山的路灯骤然亮起,橘黄色的灯光打在两人的脸上,也让原本潜藏在昏暗中的情愫无所遁形。
她的呼吸在急促中忽而一滞。
他的唇已经离开,却依旧保持着亲吻的姿势。
深邃的双眸凝视着她,竭力捕捉她的任何一个细微动作,鉴定着她的确没有逃离的意图。
大概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他稍稍松开了她,沉重的呼吸牵动着他胸膛的起伏,周身的气场恢复了他原本满是攻略性的一面。
直到闹钟忽而响起。
她低着头扯下他摩挲着自己脸颊的大手,温声催促道:“你该去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