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河岸往北走,是清酒村的麦田。这个时节的小麦正处在拔节期,浓绿油亮,风一吹,绿油油的麦田犹如波浪般在眼前起伏。夕阳挂在西边的山头上,把整个天都染成了橘红色。成佳的影子拖在地上,又长又大,马背上于槿和顾子章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山。
“好不好?”
于槿已经不那么紧张了。他整个人嵌在顾子章怀里,看着眼前再熟悉不过的美景,不知为何,心里突然觉得胀胀的。幸好活着,他想,只有活着,才能看到眼前这一切。
“好。”他说。
声音刚落,成佳突然打了个响鼻,把路边草丛里的一只野兔惊得窜了出来,一溜烟钻进了麦田。“呀,兔子!”于槿大喊一声,随即笑出声。笑声很脆,惊起田埂上两只斑鸠,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顾子章催得急,陈保晟的老丈人和两个小舅子用了十来天工夫就做出了他要的马车。
四月初,眼见于槿身子平安无虞,顾子章终于决定启程。
临出发前,他们先去云山镇与檀掌柜夫妻和翟郎中、杜仲告了别,又与陈庄村的陈晋武一家、小川、大武、三桥、小泉、陈峻山一家……一一打过招呼,再把房产、田地都托付给赵老汉,这才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一人赶车,一人坐车,缓缓驶离了他们生活了将近五年的村子。
因有马车,他们这一程便全部走了平坦、宽阔的官道;又因思乡心切,他们尽量选了近路。如此这般白日赶路,晚上休息,上千里路,走了整整三十五天后,二人终于踏上了南诏的土地。
天黑前,于槿和顾子章赶到了南诏县城。于槿再没有心思坐车,他从车上下来,两只眼睛像不够看似的,边走边到处打量临街的店铺。
“有没有熟悉的铺子?”顾子章一手牵着马,边陪于槿慢慢往前走,边询问。他以前年纪小,也没怎么来过县城,对这里并不熟悉。
于槿满脸失望:“没有。”非但没有,连这里的街道,都变成了于槿不认识的样子。
顾子章安慰他:“不急,前面还有,咱们再看看。”
如今的南诏城,范围比灾前小了差不多一半左右,于槿整个逛下来,竟没有一家是于槿曾经见过的。
眼看天色渐晚,二人商量着找了家客栈住了下来。
他们这一路,大多数时间,晚上是睡在马车上的。只是天气渐热,每隔四、五日,他们会找个客栈住一晚,一则到底在床上睡觉会更舒服一些,再来,可以在房间里好好洗个澡。
这日安顿好马匹,二人吃过饭,又洗过澡后,于槿把店小二唤进了房间里,向他打听城内情况。
“水灾发生后,据说南诏人口损失了十之七、八。剩余的一、两成人口,也都散落到了各地,这几年有陆陆续续回来的,但并不多。你们出了咱们客栈,往北边那条街走,路南有家早点铺子,掌柜姓赵……”
于槿大喜:“赵有发?”
“不晓得名字,”伙计摇头:“只知姓赵。这位赵掌柜跟我们这些外来谋生的不一样,他是南诏本地人,据说灾前就是开早点铺子的。另外,在最南头的街上,有家卖胭脂香粉的铺子,好像也是老店。”
于槿对脂粉铺子不了解,但赵掌柜的早点铺子,以前可是和诚意布庄做过多年邻居的。若是赵掌柜还在,那便太好了。
好不容易打听到一位熟知的故人的消息,于槿第二日起了个大早,赶到了北街只挂有“早点”二字的铺子门口。
初夏的晨光澄澈柔和,赵有发刚把包好的包子放进蒸笼,就见铺子外面的树荫下,有位年轻后生正站在叶隙漏下的斑驳光影里,抬头打量他家的招牌。
“是要买包子么?进屋稍坐片刻,马上就好。”赵有发大声招呼客人道。
于槿看着从铺子里走出来的赵有发愣住,胸口涌上大股大股的酸楚。
五年前,也是在一个夏日的清早,也是在这样一个早点铺子门口,这个熟悉的声音曾招呼他:
“于小子,这种天气怎地不多睡会儿?这时辰开门有生意么?”
“过来,吃我们家一个包子。”
说完这话后不满两个时辰,南诏县衙的仆役就开始敲锣示警,说潇河水位暴涨,堤岸恐要崩塌。之后,百年未遇的灾难从天而降,家园被毁,物是人非。
赵有发见那后生不搭腔,感觉有异,正要走下台阶查看,就见来人从树下快步走出,迎着他道:“赵掌柜,好久不见,您身子还好?”
“哎呀,哎呀,这不是……这不是于小子么?”赵有发握住于槿伸出的双手,既惊又喜。
“赵掌柜,是我……”于槿握着赵有发的双手,才说了这一句,就红了眼眶。
赵有发把于槿迎进铺子里坐下,二人经年逢旧人,俱是感慨万千。
“……这城内原来二、三百家铺子总是有的吧?如今除了我这早点铺,就只剩南街聂家的香粉铺子了。余下的,都是外乡人灾后过来新开的。咱们南诏城,哎……”
“赵掌柜,那日逃难路上可有看到我们李掌柜一家?”
“没有。别看咱们两家铺子挨着,可那日兵荒马乱的,一家人还顾不过一家人,哪还有心力注意其他的。”
这是实话。
于槿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二人叙了叙旧,眼看店里陆续有客人上门,他起身告辞,“我会在南诏多呆几日。您先忙,改日找个空闲时间,我请您喝茶。”
“好,那便说定了。”赵掌柜拿油纸包了几个包子硬塞进于槿手里,“尝尝,看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于槿回到客栈,顾子章已喂成佳吃过草料。二人连早饭都来不及用,便带着赵掌柜送的包子和水上了马车,朝着小河庄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