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顾子章极力反对,于槿只得在探望王桂枝时,将实情告之了赵须辰父子。
接连被兄弟两个拒绝,他们除了苦笑,也无它法。
婚姻讲究两情相悦,看来终究是他们剃头担子一头热了。
于槿从赵家出来,转过街头,侯在祠堂门口的顾子章即迎了上来。
“怎得呆了这许久?”顾子章抱怨。
“总不能放下东西就走。和赵大爷、赵叔坐下说了会儿话。”于槿抬手摸了摸顾子章的脸,“冷不冷?都跟你说不用跟我过来,就是不听。”
顾子章趁势又将于槿的手握住,包在自己掌中,“怎得比我手还凉?我给你暖暖。”
两人携手并肩往村外走。
自到陈庄村后,不知多少次,两人如今晚这般走在这条回家的路上。
冬夜的月光悄无声息地落下来,白得耀眼,却也冷得沁人。
“子章。”
“嗯?”
于槿脑子中全是方才开口婉拒婚事时,赵家父子脸上的遗憾表情。他问顾子章:“你说假如和你落户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顾三叔,他是不是不会推掉这门亲事?”
“我爹?我爹死后六年塘州才发水灾,他怎会和我落户涟州?”顾子章不解。
“也是。”于槿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底长叹一口气。
从赵家回来,一直到洗漱后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于槿心里还在纠结此事。
他入诚意布庄做伙计后,村里许多人找他爹娘,要给他说亲。
他娘全给推掉了:一是当时他年纪还不大;二是家里为给两个哥哥成亲花空了家底,得缓几年才成;再则,他娘也有私心,觉得既然他有了好营生,便想着给他从县城或是青山镇寻门好亲事。如此一来,挑挑捡捡,高不成低不就,直到洪灾袭来,他的亲事也没有着落。
这中间,曾有个婶子试着把她外甥女说给于槿。这姑娘家住镇上,家境原十分不错,人也漂亮能干,后来她爹生了重病,这才急着把她嫁出去。她幼时曾在小河庄的姨娘家住过一段日子,于槿一家以前都见过这姑娘。他爹娘心里一面欢喜她人品,一面又忧心她家里负担太重,因此迟迟拿不定主意。如此一耽搁,这姑娘后来就订了别人。
他娘后来常常后悔,说当初不该推掉这门亲事,有些好姻缘,一旦当时错过,月老就不肯再轻易给这人牵线了。
于槿如今就怕这赵春蝶便是顾子章的好姻缘。若真如此,那他方才岂不是犯了同他爹娘当年一样的错误?
于槿为了此事在床上辗转反侧,很久才睡着。
顾子章倒是睡得很好。
还做了梦。
梦里,他与于槿坐在灶前说小话。
于槿说两句,顾子章驳一句。
“你容我说完再开口!”于槿生气了,伸手捂了他的嘴。
顾子章非但不恼,眼里还带着笑。你不是不让我说话么?好,我不说,我……
顾子章开始拿舌尖舔于槿的手心。
一下。
两下。
……
直舔到于槿红着脸把覆在顾子章口鼻上的手挪开。
顾子章被自己如雷般的心跳声震醒。
醒后才发觉是大梦一场。
他松了一口气。
借着窗外的皎洁月光,顾子章看到旁边于槿那张熟睡的脸,又莫名有些失落:方才那场梦若是真的该多好。
他被这念头吓了一跳,接着更恐怖地发觉他的亵裤竟不知何时变得一片濡湿……
顾子章在程夫子的学堂一直读到腊月十五。
从腊月十六至次年正月十五,是夫子给学生放的岁假。
因顾子章年后不打算再读,这倒与他再无关系。
于槿与去年一样,在檀掌柜的铺子一直忙到腊月二十六,过完云山镇一年中最后一个大集后才歇下来。
不用去铺子的于槿倒比上工时更忙,离过年只有四天工夫,他要忙着采买,忙着拆洗被褥、枕套,忙着蒸年糕、蒸馒头、蒸豆包,忙着炸丸子、炸豆腐……
中间还抽空去给程夫子送了一份年礼过去。
脚不沾地忙了几日,好不容易趁着年节歇了两日,大年初三傍晚,赵须辰匆匆过来报信儿:“于槿啊,春蝶娘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于槿一惊:“别着急,您先回去,我跟子章马上过去。”
人死为大。
赵家没人,在这等急需人手的时候,于槿和顾子章也顾不得之前的尴尬事,以子侄身份陪赵春蝶一起送走了王桂枝。
人走了,后事如何办又急待拿主意。
赵须辰的意思是一切从简。他们在这既无亲眷也无本家,薄皮棺材年前已备下,把人收殓停当,直接抬去坟地埋掉即可。
赵春蝶和赵老汉都不同意。
赵须辰自己也有些不落忍,毕竟是跟了他快二十年的女人,虽然一辈子脑子不灵光,终究给他生养了两子一女,实在不该让人这样冷冷清清上路。
章程还未议出来,外面的天亮了。
天一亮,听到动静的赵家街坊四邻先上了门。
很快,村里其他住得略远的听到消息也赶来吊唁。
不多时,赵家院里便挤满了人,一些妇人见状,索性在院里支起炉灶开始做饭。
事已至此,赵须辰即便没想大操大办,也不得不操办起来。
王桂枝是初四凌晨时分走的,因有未亡人在,出殡只能择单日,初五、初七、或初九。
选初五日子太赶,选初九停灵时间又太长,陈庄村有专门负责操持白事的长辈,几位一商量给定了初七出殡。
赵家只有一个女儿,几位管事又给安排了人守灵。
在寒冬守灵本是一件苦差事,但这次与往常不同,全村几乎所有年轻后生不待长辈吩咐、安排,全都争着过来。
人少办事冷清,人太多赵须辰心里也发怵,且他心知这些人为何愿意过来帮忙,难免更焦虑:“你说这么些半大小子,夜里为取暖再喝些酒,摸会儿牌,若是出了差子,大过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