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槿为何非要顾子章去学堂?
他九岁开蒙。那时年纪小,平日又野惯了,自然不想板板正正坐在学堂里从早呆到晚。可他不敢不去,若是不去,他爹真会拿藤条抽他。
“为什么要去学堂?”他问爹娘。他们也说不出什么,只反复告诉他一定要读。
他十三岁那年,诚意布庄要招个伙计。李掌柜当时提了两个条件:一是要会读书写字、脑子灵活;二是模样白净。因布庄的客人以女子为主,若伙计面目太过粗鲁,李掌柜担心会惹客人厌弃。
于槿正是因符合要求,又因姥姥和李掌柜奶奶有旧交,这才入了李掌柜的眼。若他没有进过学堂,李掌柜根本不会要他。
经了这事,于槿终于明白多读书是有好处的。
后来他在诚意布庄见了许多人,经了许多事,更是知道了唯有读书才能让人有更好的出路。
如今,他又靠着会记账、会打算盘进了檀掌柜的铺子。
檀掌柜有两子,长子与于槿同岁,在云州读书,次子十二岁,在清云县城读书。
这兄弟二人平日很少回云山镇,偶尔回来,檀掌柜与檀娘子也不允许他们到前面的铺子中来。
这做法与李掌柜、李娘子如出一辙。
李掌柜有两子一女,除李宝珠因是女子,无法进学堂外,其余两子都是六岁开蒙,且自他们入学后,也被父母禁止到布庄中去。
于槿从两位掌柜的做法中隐隐参透原来做买卖、开铺子并非这世上最好的营生,读书、科举、入仕才是。
他与顾子章这辈子当然是没有这机会了,但多读些书总归是错不了的。
顾子章就在于槿的这种念头中,被逼在程夫子的学堂中读了整整一年书。
这一年,顾子章过得着实不易。
每日他在学堂中学了什么,晚上回去于槿都会再考校一遍。倘若他背得不好,或写得字太过难看,还会被于槿拿筷子打手心。
不过,虽受了不少罪,顾子章倒是真学到了不少东西。
至九月底,顾子章已在程夫子的学堂学满一年,这次他坚决要求退学。于槿同他商量半晌,经过讨价还价,最终定下顾子章再读三个月书,直到年末。作为交换条件,他往后何时进山打猎,于槿都不能再反对。
这年冬天,涟州的天气极冷。
忙活了大半年的铺子终于清闲下来。
这日午后,铺子只余于槿一人看守,赵老汉父子意外登门。
“赵大爷、赵叔,你们来了?这么冷的天,要买什么东西告诉我一声就行,我给你们捎回去多好。”于槿忙给二人拿凳子坐下,又给倒热水、拿手炉:“这屋里没生火,你们喝些热水暖暖身子。赵大爷,你用我这手炉暖暖手。”
“快别忙了,我们稍立一会儿,说几句话便走。”二人都劝于槿。
于槿看二人神色不太对,小心询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赵婶她……”
“可能过不了这个冬天了,我们刚去寺里烧了柱香,就盼佛祖保佑,能让她过了这个年。”赵须辰颓然道。
面对这般生死大事,于槿也不好说些什么,只道:“有什么能用得上我的地方,你们千万别客气,直接吩咐就好。”
赵老汉接口说:“还真有一事要麻烦你。”
原来自于槿拒绝赵家的婚事后,这两年不断有人上门给赵春蝶说亲。赵家原先不着急,还打算细细挑选。如今想着若是春蝶母亲真熬不了多久,那她这一去,春蝶就得守三年孝,可不就成老姑娘了?
赵须辰和父亲这才急了,忙问春蝶的意思。
自赵家重新做上豆腐后,卖豆腐这一活计一直是赵春蝶在做。她每日在家中迎来送往,自然认得了许多人。这些人中就有那胆大的后生,常借买豆腐之名趁机与她拉呱。
赵须辰和父亲问她可有看上的,她说没有。他们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后生,没料到她竟说觉得顾子章不错。
赵家父子哑然。
于槿也是大吃一惊,再三询问赵家父子说的可是实情。
“千真万确。”赵须辰惭愧地搓着手道:“我当初跟你……哎,真该问过春蝶后再去登你家门的。事到如今,你看这事儿……”
一个姑娘,先说给兄弟中的哥哥,不成后再说给弟弟,传出去,真是既不好说也不好听。
“无妨,就咱们几人知道,你们不说,我们不说,没人知道的。”于槿先宽慰赵须辰,接着在脑子里快速盘算这门亲事是否可行。
于槿这年在村中走动的次数不少。
顾子章进了学堂,地里的庄稼少不得于槿要去看顾。有时村里人让从铺子捎点儿东西,也是于槿亲自给送过去。
他见过赵春蝶两次。
许多人说如今的于槿与刚落户陈庄村时相比,好似换了一个人。他觉得这说法有些夸张,真正判若两人的,其实是赵春蝶。
吃饱、穿暖后的赵春蝶才是真的从一个村姑蜕变成了西施女。
“春蝶妹子和我家子章只差一岁,算是年龄相当。”于槿认真想过后,觉得这竟是一桩十分不错的姻缘:“只是春蝶妹子不但相貌出众,人还能干,我只怕子章配不上她。”
赵老汉和赵须辰闻之精神一振。
这便是说于槿没有意见了。
“当然没意见。子章若是和春蝶能成,实是我们高攀了。”
“哪有哪有,子章也十分不错。原就厉害,如今还进了学堂……”赵家父子将顾子章一顿夸,直夸得于槿都替他害臊。
“我们是这样想的。”既然两家都有意,赵须辰开口明说道:“我们身边如今只剩春蝶一个女儿,她是要嫁出去还是留在家里,我们都随她的意。不过,若是嫁出去,日后他们需得将次子过给赵家。”
“那是自然,本该如此。”于槿也明说道:“我毕竟不是他的嫡亲兄长,这门亲事能不能成,我还要与他商量后才能给你们回话。只要他愿意,赵大爷,赵叔,子章不管是入赘还是娶亲,我们这边一定做到诚意十足。”
冬日天短。
申时刚过半,程夫子的学堂即放学了。
顾子章背着书包来到铺子寻于槿。
自进学起,这一年多以来,若说还有什么是值得顾子章高兴的事,那便是每日一早、一晚,他可以和于槿作伴在家与云山镇之间往返。
檀娘子见顾子章来了,借口天气太冷、铺子没人,一叠声催促于槿赶紧下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