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还未走到云山镇,路上已经很热闹了。
人极多,独行的、结伴的、挑担的、推独轮车的、牵着小毛驴的……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集。
“让让,劳驾让让嘞!”一个壮实汉子推着老母亲从后面赶上来,顾子章一把将于槿拽到路边,避开行在下坡路上的独轮车。
“小心。”顾子章提醒。
“嗯。”于槿转头冲顾子章笑笑,“没想到会有如此多人。”
不但人多,就连周围的声音都比寻常鼎沸、嘈杂。远处的炮仗声、摊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身旁的扁担吱呀声……混成一片嗡嗡声,让人莫名心热。
一路走到镇上,人越发拥挤,人挤人,棉袄蹭着棉袄。顾子章一边小心护着怀里的钱袋,一边拉着于槿随着人群艰难前行。
赶集的人多,云山镇南街上卖货的摊子也是一个挨一个,直从大街东头摆到了大街西头的山脚下。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炒板栗的、炸油糕的、熬羊汤的……整整一条街,卖的全是吃食。炒货的焦香,腊肉的咸香,羊肉汤锅的浓香,刚出笼的年糕顶着红枣的暖糯甜香,全都钻进了鼻孔。
即便二人出门前吃了饭,到了这时,也忍不住要买些什么来解解馋。
“想吃什么?”于槿问顾子章。
“你想吃什么?”顾子章反问,“我去买。”
于槿看花了眼,一时间也不知道吃什么好。
“那便先买东西,待会儿想到了再来吃。”顾子章说。
二人挣开人群,转出南街,先到了卖杂货的中街。
这里一点儿不比南街人少。寻常只卖些针头线脑、土产杂货的中街这日同样挤满了摊贩,光是卖春联的便就五、六家。摊主们挥着刚写好的对联喊得嗓门洪亮,老人蹲在地上翻捡福字,孩子们踮着脚去够旁边红灯笼上垂下来的流苏。再往西走,有卖竹编的,卖陶罐、盆碗的,卖布匹丝线的,以及卖绒花、泥哨、拨浪鼓的……
于槿先买了两色丝线与几尺细布。家里并不缺这些,也不是买来要做什么,只因价钱实在便宜,便忍不住买了下来。另买了许多烧纸和元宝,好在大年初一那日烧给顾子章爹娘。
翟郎中的药铺也在这条街上。
在顾子章的一再央求下,于槿进到铺子请了个平安脉。
“毕竟年轻,大的症状倒是没有,只是身弱。”翟郎中号过脉后捻须对顾子章道:“再歇上一段日子,另吃些好的补补,到天暖时应当就差不多了。”
顾子章谢过大夫,付了诊费后和于槿从铺子里出来。
云山镇北街原是卖木器或大缸、大瓮等大件货的,今日又添了许多卖炮仗的。
他们在这里买了两个升天雷。
涟州过年有什么习俗于槿二人尚不知,在塘州,大年初一一早是要去给祖宗上坟的。放炮仗、上供、烧纸,一步都不可少。
买完炮仗,二人返回南街称了两样炒货,半斤绿豆、二斤红小豆和三斤黄黍米,几个青皮萝卜和几样干菜,另买了一块猪肝、几斤肥肠。
上次在村里吃杀猪宴,顾子章听几个妇人说多吃猪肝能补气血,前些日子出去买米面时已经给于槿买过一次了,这次再买一块回去炒菜吃。
肥肠是顾子章在杀猪宴上吃着好吃,于槿听说后准备再给他做一次的。
“还要买什么?”顾子章问于槿。
“还有十几天才过年,今日先不买了,等腊月二十六最后一个集日,你再来一趟。”于槿看着顾子章背上的竹篓道。
今日已买不少,再买就不好往回拿了。
买好东西,二人在南街卖羊肉汤的摊子上花二十文要了两碗羊汤和两个烧饼。钱花得让人肉疼,不过羊汤确实好喝,鲜香无比。
“烫,慢些喝,也好在他这里多坐一会儿歇一歇。”于槿边小口喝羊汤边轻声叮嘱顾子章。
顾子章还未来得及回应,就听旁边有人道:“听说了吗,云山寺要改在大年初一一早开光迎客。”
“大年初一?”旁边另一喝羊汤的客人惊诧道:“不是三月三么?”
另有人问这人道:“你这话是听谁说的?整个云山镇的人都知道是三月三开山门,怎得到你这里成了大年初一?”
所有食客包括摊主全都看着这人。这人见状,急忙磕磕巴巴解释:“我也是刚听说的,说是有高僧算过了,大年初一开光更好。”
对于这不知真假的消息,食客们议论纷纷。
“假的吧?”
“当然假了。我妹子的婆婆病了一月有余,药石无用,妹夫特意去庙里问过,说是明年三月三才会开光迎香客。”
“三月三好,春暖花开的,日后过起庙会来也热闹。”
“谁说不是呢。”
“不一定是浑说。方才在中街的杂货铺子里,我也听有人在说这事。”
于槿倒盼着这人说的话能成真。早一日开山门,他就可以早一日去上香,也好早一日祈求菩萨保佑他尽快找到家人。
腊月的集市通常是要过一整天的。
二人吃过饭,街上的人并不显少,他们无意再去人堆里挤,带着满满一背篓年货回了家。
带回来的东西,于槿抓了一些糖炒板栗与蚕豆出来,盛在小竹筐里当作零嘴,剩下的与其它年货一起都放到了旧屋里。
腊月十七这日天气仍旧不错。吃过早饭,顾子章拿了二百三十文去陈二奎家买了一袋麦子。
也是在吃杀猪宴那日,陈二奎主动问顾子章要不要米麦,“都是今年的新米、新麦,比别人家卖得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