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槿下工从天云寺一出来,便看到跟个小狗似的蹲在门口等他的顾子章。
还提前砍好了两根竹子。
“什么时候来的?不是跟你说不要上山吗?砍竹子等我下工后一块过去。”于槿边埋怨边摸了摸他的头,“为何一脸不高兴?”
顾子章这孩子虽一贯冷脸冷面,但如今两人呆在一起久了,于槿还是一眼即能看出他是否高兴。
“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去山上,只砍了竹子就过来了。”顾子章闷闷道。
于槿笑笑:“是不是在家呆着发闷?再忍几天,等寺里把我也辞了,咱们再一块去外面找活干。”
顾子章扛起竹子:“不能我先去找活做?”
他也想挣钱,不想在家歇着。
“又找打!扛那么多,给我一根。”于槿从他肩上分出一根竹子。
“你干了一天活,我来扛就成。”
“你看看我的衣裳,再看看脚上的鞋——今日帮管事坐着算了一天账,一点活没做。另外,你猜我今日得了多少工钱?”
“不是八文钱?”
于槿压低声音,“十五文。”
顾子章眼神中有了一丝惊喜:“当真?为何?”
“当然是真的!管事没说为何涨工钱,但我知道今日还有人领了二十文——我瞧见账簿上这样写的。”于槿笑道。
两人一路说笑着扛着竹子经过檀掌柜的铺子时,于槿让顾子章在门外稍等片刻。
于槿去铺子里买了一刀黄纸,“再给我三文钱的冬瓜糖。”
檀掌柜出去送货,只余掌柜娘子一人看店。
她自于槿踏进店门起,便觉眼前一亮。
于槿已来过铺子许多次,但次次都是下完工后顺路进来。
他做的毕竟是挖土盖屋的脏活,忙活一天免不了有些灰头土脸。
这是掌柜娘子第一次见到穿得如此齐整的于槿。
“今日不上工,怎还这个时辰过来?”掌柜娘子边给他拿货边打问。
“上工了,刚刚下工。”于槿答。
檀掌柜夫妻俩本就是云山镇人,又沿街开了这许多年铺子,消息最是灵通。
她知寺庙已快建成,管事如今除留下几位会绘制壁画或雕刻佛像的匠人外,其余皆被辞了回去。
看于槿这年纪,也不像是擅长此技的能工巧匠。
“管事让你留在寺里做甚?”掌柜娘子好奇问道。
“让我算些账目。”于槿答。
二人正搭话时,有一老妇人进来买箩筐。
掌柜娘子看清来人后,暗暗撇了撇嘴,假装忙着裁纸,并不上前招呼。
于槿看掌柜娘子正忙,便替她拿了箩筐给客人。
“结不结实?我可是用来装新米的。”
“当然结实。大娘,我教您怎么选:您先用单手抓住筐口提起来前后摇晃,若筐子不歪斜才是好;您再拍打筐身,要声音清脆无松散杂音;最后你拿个重物放进去,若筐底不下陷,这便没问题了。”
“我家以前买的那个也说不错的,结果用了两年底子就掉了。”
“您看,这个筐底是用‘井’字法交叉编了两层,中间又夹了细藤承重,万万不会漏底的,大娘您放心买回用。”
“你们卖的当然这样说了——这个多少钱?”
于槿之前特意来檀娘子这里打问过竹编的行情,知道这个竹筐要三十七文。
“三十七文?不成不成,太贵了!我去买个米缸才要几文钱?这不就是山上的竹子编的?竹子又不要钱!”
“新米马上要上市了,这是掌柜特意从师傅那里订的这些大尺寸的箩筐。大娘您若觉得价钱高,可选小一些的。您看那个箩筐只要二十九文,它盛的米少一些,到时还容易搬动。这竹筐虽是用天云山的竹子编织成的,但师傅要选竹、破篾、用盐水蒸煮竹篾,再编织,既繁琐又考验手艺。若是没有经验的,只能编几个小竹筐盛些馒头、瓜菜。像这种大尺寸的箩筐,普通人是编不的。”
“看着倒是不错,你给我便宜些,便宜些我便要了。”
“这便是最低价了。大娘您仔细看这筐,它是编好后再在桐油里浸过的,保证竹篾不会发霉发黑。您只说桐油什么价钱?大多数竹编即便是手艺人做出来的,也没有最后这一步。这位师傅既舍得用上桐油,定是手艺了得,价钱也自是一文不肯少的。铺子只挣个代卖钱,并没有报虚价。”
“你这小兄弟好会讲话,我刚刚还想说让你给让利七文,凑整卖我三十文……”
掌柜娘子听到这里更不想搭理这客人。三十七文的筐子竟要三十文买走,还价还得也太狠了些。
“……三十二文也不成。大娘你看这样可好……”
檀娘子在一边听于槿和这人讨价,一面觉得他脾气实在太好,又暗暗佩服他的口才。
她竟不知,于槿还有这本事。
又有人上门买麻绳。
檀娘子打发了这位客人,又给于槿包好他要的东西,那边终于讲好了价钱。
“檀娘子,这位大娘最高只能出到三十五文,这个价钱可卖?”
檀娘子听到于槿唤她,这才过去,手里收到意料外的三十五文钱。
这筐要她自己卖,最多也只能卖出三十三文或三十四文。
难得的是于槿不仅比她多卖出几文钱,且让客人高高兴兴离开了铺子。
“你要的黄纸与冬瓜糖。”
于槿接过东西觉得份量不对。冬瓜糖再便宜,三文钱也买不了这许多。
“檀娘子……”
“拿着,算是替我招呼客人的谢礼。”檀娘子硬把东西塞于槿怀里,这才问道:“你会算账?可会打算盘?”
门外顾子章等得不耐烦,已进来找人。于槿来不及多说,匆匆谢过檀娘子后随他离开了。
二人走出云山镇,于槿解开纸包,拿出一块冬瓜糖给顾子章:“张嘴!”
一股清甜在顾子章口中荡开:“冬瓜糖!”
“是冬瓜糖。”于槿也拿了一块含进嘴里,“我以前做工的那个铺子旁边便是一家卖糖果蜜饯的,冬瓜糖是里面最便宜的东西。他们那里最好吃的是各种果脯,像是乌梅、天香枣,几乎要几文钱才能买一颗。还有一种叫金橘饼的吃食,被盛在一小方盒中售卖,一盒就要几十文……”
闷头赶路无趣,于槿一路走一路随意与顾子章说话。
“冬瓜糖就很好吃……我娘临死前,因为看病吃药,家里欠了许多钱。我爹每到过年时就给我买包最便宜的冬瓜糖,他说等家里的欠债还完了,会给我买更贵更甜的糖吃。后来家里的债还完了……”
他爹也死了。
他连最便宜的冬瓜糖也没有再吃过。
于槿摸摸他的头,向他保证:“以后我给你买。咱们没有欠债,等熬过这个冬天,哥哥给你买糖买果脯。”
这晚吃过饭后,于槿带顾子章出了家门,找了一处略平整的地方。
“就在这里吧。”
于槿停下,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巾铺好,上面摆了两个细面馒头和几块冬瓜糖,又用点火石燃着黄纸,这才吩咐顾子章道:“给你爹娘磕几个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