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太累,于槿这晚睡得很早。
顾子章见他单手撑着下巴,马上要歪倒,起身往那边靠了靠。于槿顺势倚在了顾子章肩头……
一夜无语。
第二天一早,顾子章待守原地,于槿与虞大江出去满山寻人,直到巳时中才回。
山上人虽多,两人也找到了南诏县与宏城县人,可惜并不熟识。
巳时末,官府派人在元宝山施粥。
昨日借与他们火折子的老伯好心提醒于槿几人,“想喝这粥必须要在官府那里登记姓名。每日未时中,官老爷会开船来把那些已记上名字的人带走。”
于槿三人很惊讶,忙问带到哪里。
“良州。”老伯道。
于槿他们本不是武州人,对他们来说,在元宝山也好,去良州也罢,几乎无甚差别。商量后,三人还是去登记了姓名,一人领了一碗粥喝。
未时中,果然如老伯所说,一艘木船开到元宝山下,拉了几十人离开。
“过两天就轮到你们了。”老伯道。
“去良州不好吗?”于槿观老伯一家人所带的食物应也支撑不了太长时间。
“只拉到良州当然好,就怕官府到时又逼着咱们这些灾民去往其他偏僻地方开荒种田。到时回不了家乡可如何是好。”有人插嘴道。
于槿到此才明了为何宝成塔的人宁愿呆在那狭窄之地也不肯来这元宝山,原是怕被官府之人带走。
“可你们呆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先不说眼下的食物问题,只说这元宝县内丈余深的洪水,也不知哪日才能褪干净。如若要等好几月,错过了种田时令,今冬明春恐会饿死许多人。
“哎,走一步看一步吧。”老伯叹道:“不到万不得已,谁愿背井离乡啊!”
于槿到元宝山的第三日,雨依旧在下。
官府每日一次往返于元宝县与良州的木船改为了一日两次。
六月初六寅时初,于槿三人登上木船,随官府衙役去了良州。
一路上,于槿举目四顾,皆是茫茫水面,有时船行一刻钟,周围也看不到任何房屋、树木。
与之相反的则是水里的尸体比前几日多了许多。不仅有人,还有许多动物的。明晃晃漂于水面上,让人看之惊心。
船行一个半时辰后,酉时中,因水位减小,木船无法再往前航行。
船上的人被迫下到大腿深的水里往西走。
越走,水越浅,泥越多。
“怎么了?”顾子章看于槿停下不走了,问道。
于槿有些不好意思。刚刚顾子章已经提醒过他把鞋脱掉拿在手里,他没听,眼下果然鞋子就陷进泥水中找不到了。
“别动,就在这里没的?”顾子章边问边探下腰把胳膊伸进了泥水里。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于槿忙拦着,可惜晚了一步,顾子章已经伸手在泥水里到处去摸了。
很快,顾子章提着于槿的鞋站起身。
“多谢。你的胳膊……”
“无事,待会儿雨下得大了,在雨水里冲洗冲洗就好。”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一行人终于到了良州城外。
良州城门没有打开。
城墙外,沿着城墙根官府设了许多雨棚,“你们先去那顶最高的雨棚登记姓名、籍贯,再自己找地方睡觉。等明日凑够人数,再听侯吩咐。”一位官差喊话道。
于槿三人依言又去登记了姓名。
“大人,敢问这里有没有南诏县青山镇人氏?”轮到于槿时,他问负责登记姓名的官差。
“哪里人都有,要找人自己挨个雨棚去问。”官差不耐烦道。
“多谢!”
“这是姓名牌,拿好,明早凭这个牌子领吃的。”官差给他们一人一个写有姓名的木牌。
三人拿了木牌从雨棚向外走,刚出来,于槿就被人一把拽住了胳膊:“小槿,真是你啊!”
于槿定睛一看,眼泪立刻滚下来:“少川叔,少川叔,我是于槿……”
于少川一手揽住于槿,一手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也有些哽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方才你们一过来我就看着像你,等到这会儿出来,果然是没有看错啊!”
“我刚还想去雨棚挨个打听村里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您。”于槿既欣喜又忐忑:“少川叔,您家里人还都好吧?您有没有见过我爹娘和大哥他们?”
于少川没有马上回答,“你少海叔和小祥也在,咱们先过去找他们。这两位……”
于少川方才一心只顾于槿,到这会儿才借着气灯的光亮,看清旁边这半大少年竟是顾家的小子。
于槿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向于少川解释他和顾子章在一起的缘由。
于少川和于槿只是本家,但他却是少芸姑姑的堂弟。且听他的意思,于少海也在这里。于少海可是少芸姑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如今虽说时过境迁,又逢大难,但于槿实不知这兄弟二人如何看待顾子章。
看他不开口,一心想着去打听妻儿下落的虞大江先急道:“于槿,既然你已找到家人,那就跟你叔叔走吧。趁着天色还不晚,我也去打听打听我家里人的下落。”
他与于槿说完,拍了拍顾子章,“子章,你跟我走吧!”
他算看出来了,自己的推测没错,这两家的长辈果然是有嫌隙的。
于槿反应很快。
虞大江话一出口,于槿先拉住了顾子章的胳膊,“虞大哥,子章他跟我走。你先去忙,待会儿要是没有找到家人,记得一定过来找我们!”
既如此,虞大江便急匆匆离开了。于槿则拉着顾子章跟着于少川钻进了一个低矮的雨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