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槿刚走近雨棚,就听于少川欣喜地冲里面喊道:“少海,小祥,你们看我找到谁了?”
草席上应声坐起两个人,“谁?”
于少海性子更急一些,不待于少川回答,从床板上蹦下来就要拉着于槿和顾子章往外走。
雨棚外,每隔十几米,官府给挂了气灯,光线比里面要好一些。
于少川呵呵笑着拦住自家兄弟:“好了好了,外面还在下雨——是小槿,小槿和……子章,顾子章。”
七岁的于鸣祥童言无忌地张口就道:“顾子章不就是……呜……”
被父亲于少川一个箭步上去捂住了嘴巴。
顾子章的胳膊软软垂着,尽管整个人并没有什么多余动作,只安静地站在棚口,于槿还是用力握着他的手,唯恐这孩子掉头离开。
于槿与顾子章在门口站了片刻。
于少川一手揽了堂弟,一手揽了儿子,在每人背上拍了一掌,算是警告,这才唤于槿和顾子章:“小槿,子章,过来这边坐。听差爷说你们这船人是从元宝县过来的,你们两个怎么会走到武州去?”
于槿拉着顾子章坐上草席,先简单说了他们这几天的遭遇,又问了于少川家人的情况,这才颤着嗓子问到他父母。
“那天里长敲锣告知洪水要来后,我去找你少山叔问何时启程,准备两家一起走。刚到少山家,你大哥也过去了。你哥说,你爹腰不好,恐怕上路拖累家人,一意要去山上的庙里呆着。他想让少山过去劝劝你爹。我和你少山叔一块儿过去的。到你家时,你二哥正在跟你爹说,反正他的腿也不好,干脆父子两个一块躲到山上去。可能你二哥这话起了作用,加上我们劝了劝,最后你爹总算不再坚持。我看你娘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就邀他们跟我们两家一块上路。你娘说你在县城肯定早早得了官府的信儿,那会儿定是在往家赶。她说他们要等一等你,让我们先走。”
于槿的眼泪掉得更急。
虽早已猜到实情,但经他人之口再说出来,他还是痛得心像被绞住了一般。
于少海这时插嘴道:“幸好他们没和我们一块儿走,我们两大家将近二十口人,加上德胜伯……”于少海比于少川小几岁,性格也没有那么稳重,说到这里,声音已带出了哭腔:“如今只剩了我们三人。”
他这一落泪,于鸣祥马上跟着大哭起来。
于少川安慰二人,“行了,你们两个,一路上哭多少回了。别哭了,你们看,咱们之前不也没想到小槿还活着,如今他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嘛。说不定明天一早,官府再拉来一船人,里面就有咱们家里人呢……”
他听出于槿也哭了。只不过这孩子从小稳当,连哭都是没什么声音的。他在黑暗中摸了摸于槿的头,哑声道:“你父母他们走得晚,我们一直没遇到他们。不过你也别着急,如今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咱们一块儿等等,说不定明天你就能在我碰到你的那个雨棚门口见到他们。”
“嗯。”于槿抹掉脸上的泪,沉默一会儿,问于少川:“你们一路上有没有遇到村里其他人?”
“没有。”于少海低声道:“别说村里人了,连一个青山镇的都没有遇到。”
外面的雨又变大了。
可即便在如此嘈杂的雨声里,于槿还是听到有明显的哭声从其它雨棚传出来。
也不知是不是虞大哥一家人,于槿想。
哭过后的于鸣祥靠在父亲肩头睡着了,于少川把儿子放好,这才哑声道:“行了,先睡吧,累了一天,有什么话咱们明天再说。”
于槿擦擦脸上的泪水,轻轻推了一把躺在一旁的顾子章,这才发现顾子章不知何时也已睡着了。
他从包裹里摸出一件衣服,去外面用雨水打湿,回来自己擦了手、脸,又放轻手脚给顾子章擦了擦胳膊和腿上的泥,这才上床躺下。
官府搭建的雨棚极简陋,几根木棍支起一块油布作顶,四周辅以草席,里面放上几块石头,支起一张木板,再铺一层草席——这便成了。
草席很湿,木板很硬。
即便如此,这也是几天来于槿睡过的最好的地方。
这一夜于槿睡得很实,以至于直到天亮,他才发现顾子章不见了。
起初他以为他去找虞大江了,很快,他便知道自己错了。
顾子章的包裹不见了,他自己的包袱里则多了一把短刀。
于槿急忙跑出来,挨个雨棚去找顾子章。
一排几十个雨棚,于槿每个都去看了,前后找了两遍,顾子章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毫无踪影。
没有找到顾子章,于槿遇到了虞大江。
虞大江劝于槿:“他是看你找到了叔叔,自己一个人偷偷走了。你也不用担心他,这孩子年纪虽小,能干、心狠,会活得比你我都好的。”
于槿怎能不担心?
有了宝成塔的经历在先,于槿已经知道在如今这个乱世,人必须要聚团才能活下去,单打独斗是万万行不通的。
顾子章即便再能干,到底只有十三岁。倘若他独自一人走上逃难路……于槿不敢再往下想。
于槿放心不下,又去了排队领吃食的地方。
辰时末,于槿领到了小半碗粥和一个鸡蛋大小的由芝麻、豆子、糯米等干粮制成的名为“饥饿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