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食案上的大部分东西都没怎么动，白氏忍不住开始念，“你这吃得也太少了，女儿家还是得圆润丰腴些才好看……”

苏韵一阵恍惚。

上次叫她多吃些的，还是阿娘。

白氏本就是个话多的，是谢守心千叮咛万嘱咐，出门在外别聒噪惹人烦，这才一直强忍着，可见苏韵模样端正又和善，只觉得分外投缘，嘴上的闸门也就忘了关，自顾自说了半晌，这才发觉对方在出神，登时大窘。

“哎呀，瞧我，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白氏尴尬挠了挠头，“抱歉啊。”

苏韵忙去拉白氏的手，“二嫂别误会，只是听你这样暖心嘱咐，有些想家，这才一时出神，要说抱歉，也该是我跟二嫂说才是。”

白氏楞了一瞬，心里窘迫顿消，又不由得心疼起面前的小娘子来，反手将粗糙手掌覆在她那双柔荑上，“唉，你要是不嫌弃，二嫂多陪你说说话，可好？”

她欣然点头，“自然是好的。”

窗外落雪扑簌声声，难掩家家户户语笑喧阗。

又是一年岁除。

……

第二日便是正旦，是文武百官进宫向圣人贺岁的日子。

天还未亮，谢循头戴三梁冠，身着紫色朝服，此时正举着双手，司马氏则在他身前帮他整理金玉腰带。

司马氏满面愁容，“你可想好如何应对了？”

原本看着爱妻，他眼里情意缱绻，闻言脸色瞬间沉郁下来，鼻子里“嗯”了一声。

司马氏双手抚在他胸膛上，柔声道：“无论你如何决定，我都支持你，这么多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谢循垂首看了她良久，才哑声道：“我知道了。”

卯时三刻，钟鼓震天。

驰道两侧，金吾卫执金吾杖，持龙虎旗，一字排开，严阵以待。

含元殿前，身着紫、绯、绿、青四色朝服的文武百官手持朝笏，由龙尾道拾级而上，按品级，谢循正是在队首。

殿内，衮冕加身的圣人，端坐在龙椅之上，一双眼隐在白玉朝珠后，他的斜后方设一纱帘，帘后是太后的身影。

先帝数年征战的成果，在这一刻化作无上尊荣，各国使节奉上贡品，用蹩脚的西京话，祝贺圣人与天同寿。

圣人微微颔首，随后命人给使节们送上精美茶饼与大量丝绸作为回礼，尽显大国雄风。

随后各州进奏吏进献各地特产，右相祁凛作为百官表率，宣读贺表。

礼部许多规制都是仿照前朝，若太后在世，则丞相应领百官入西内朝拜。

当朝太后自圣人登基伊始便辅政，每每这个时候更是直接坐在殿中，礼部执两用中，干脆叫右相连着读两份贺表便是。

这么多年也都是这么过的，没人提出异议。

可今日，祁凛宣读完给圣人的贺表之后，竟双手交握立在原处，再不张口。

这无疑是一种示威。

各国使节还都在，见状不由得面面相觑，更有甚者，已经与身边随从小声议论出声。

太后亲弟宿钧冷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从一旁内侍捧着的盒子里抽出贺表，朗声宣读起来。

百官心中皆是一凛。

这是圣人与太后公然宣战了。

在这个节骨眼，识时务的都恨不得把头埋到肚脐眼，仪态端正些的也都是眼观鼻鼻观口，恨不得变成不能看不能听的活王八。

贺表宣读完成，便是圣人赐宴了，众人移步麟德殿，宿钧一把扯住祁凛，气呼呼质问，“各国使节都在场，你竟如此不顾全大局，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大兖朝起内讧了吗？”

“内讧？”祁凛抄着手，也不恼，“臣子间意见不合叫内讧，与圣人夺权叫造反。”

“你放屁！”宿钧怒喝，“太后辅政乃是先帝亲定……”

祁凛径直打断，“你也说了，是辅政，不是二圣临朝，太后过线了。”

宿钧闻言简直是暴跳如雷，“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你说过线就过线？先帝浴血征战打下这片江山，太后呕心沥血维护，竟被你轻描淡写‘过线’两个字就黑白颠倒？你居心叵测！其心当诛！”

“与圣人作对，便是逆天而行！”祁凛面目突然变得狰狞，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道，“线家就是个例子，你若真是为太后好，便劝她早日还政，她那些党羽还能留条命。”

提到线家，宿钧一怔。

除夕那日线家和镇国公府都被围，早就在西京传遍了。

可之后线家到底如何了，竟无人知晓。

这般将消息封锁得滴水不漏的大手笔，定然是出自面前这位右相之手。

宿钧瞳孔一缩，“线家如何了？”

祁凛冷笑，并不答，转身扬长而去。

筵席丰盛，宿钧却味同嚼蜡，当然，谢循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表面上目光是停留在中央跳胡旋舞的舞娘身上，实际心思已经落在心底那团乱麻上了。

“镇国公，圣人有请。”

欢快的乐声中，轻轻飘来这样一句，谢循猛地转头，一名内侍正垂首以待。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