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白日，舒天昭晖。

飘了一夜的雪，整座城都银装素裹，反着耀眼的光。

人们都在忙着张贴春联、福字，悬挂灯笼，为自己的一方天地添上几分喜色。

宫里一位贵人昨日下午发了急症，到了凌晨才稳定下来，苏崇熬了一个大夜，乘着贵人出宫时才能坐的，内里暄软的豪华车辇，喝着尚食局新熬的热腾腾的八燕汤，舒服地眯起了眼。

他又得了赏了，这次是十匹素绢。

拿出一匹给阿娘，一匹给香尘，再一匹给徵儿。

虽然徵儿如今嫁入镇国公府，不差这点东西，但总归是做伯父的一点心意。

如此想着，苏崇的嘴角还没来得及完全扬起，便听得驭吏恭敬道：“苏太医，转过前面巷子就到了。”

“哎。”他忙应了一声，又想到自家门前的巷子实在狭小，便又道，“把我放在巷子口就行。”

驭吏却好似看到什么怪异景象，“哎呦，哎呦，这，这是……”

紧接着，马车急停，苏崇身子不受控制向前一耸，又跌坐回去。

要知道，这可是贵人坐的车子，驾车的驭吏都是受过训的，在任何情况都能把车驾得又快又稳。

可这趟送他回府，毕竟是贵人赏的，他也没什么挑剔的资格，只得自己起身下车。

贵人的车马比普通的要高，可苏崇见脚下空空，驭吏竟然连杌凳都没给他备，免不得不悦起来。

可不等他张口，驭吏慌张下车搬过杌凳，又将他半拉半拽扯下了车，“苏太医，快回家看看吧。”

苏崇一惊，转头就朝家里跑去。

路上都是还没来得及打扫的积雪，官靴踏在上面咯吱咯吱作响，他一路上跌跌撞撞，短短几十步路竟数次差点绊倒。

跑得近些了，他才定睛抬头看。

那本就简陋的小院，如今更是破落，两扇门板一扇斜斜挂在门框上，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另一扇干脆拍在地面上，上面还有斑斑血迹。

再往里跑，场面就更触目惊心了。

院里的雪地上，数不清的凌乱脚印，早已经干涸的血迹，角落已经散落的柴火，飞得到处都是的杂物，各处都昭示着这里曾有过一场激烈的混战。

正堂的窗子已经坏了一个大洞，墙上还有数枚羽箭。

苏崇吓得腿都软了，喊出的话也破了音，“香尘啊，承会，承会！”

躲在屋里的人，直到外面重归于平静，也愣是没敢出来瞧上一瞧，如今听到他的声音，像是捞着了救命稻草，都挣扎着起身往外跑。

苏承会跑得最快，一下撞进他怀里，嚎啕大哭，“阿耶，阿耶，我差点死了！”

紧接着母女俩也冲出来，一左一右围着他哭诉。

三个人各说各话，半天苏崇也没听出个所以然，但他知道每个人都平安，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走，咱们还是先离开这。”

一家人互相搀扶着出了院门，不敢再在小巷子里走，直奔朱雀大街。

眼见越走人越多，苏崇心里一直绷紧的弦稍稍松懈了些，前面就是朱雀大街了，路口却人满为患，好似拥堵住了。

仔细瞧，他回家时坐的那辆马车也堵在人群里，动弹不得。

苏崇挤到跟前，拍了拍那驭吏，驭吏回头，“哟，苏太医？您家没事吧？”

“你是要回宫复命吧？”他回身一指家人，“能不能再捎我们一程？”

驭吏稍一迟疑，便应下了。

其实这本不合规矩，可看到那样的场面，再迟钝也知道，苏家这是遭了难，在这个时候帮忙，就是雪中送炭。

没人会拒绝跟一位太医交好。

一家人上了车，车子宽敞，坐四个人也不觉得挤。

只不过路上拥堵，半天也动不了一下。

车子里余温还在，不必受寒风割面，众人都好受了不少。

苏崇端起一旁的汤盅，倒了一碗还没冷掉的汤给苏荷，苏荷摇摇头，苏崇又递给苏承会，少年倒是没犹豫，接过去一饮而尽。

要是在平时，苏承会定要赞一声“真好喝”，可如今惊吓过度，怕是什么滋味都没品出来。

四人都沉默下来。

车外驭吏不知车内情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他发牢骚，“街上这么多金吾卫，也不知道哪又发生什么大事了，今日可是除夕啊……”

苏崇心念一动。

对啊，看院子里那情形，动静定是小不了，昼夜巡逻的金吾卫和坊角的武侯铺，怎么可能不知情？

除非都被派作他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