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月昭门的晨雾似乎都带了几分滞涩的凉意。苏纤云每日到灵虚台讲课,他的目光掠过人群,总是能轻易捕捉到谢霁岚的身影。
而谢霁岚每次都将脊背挺得笔直,却始终微微偏着头,似乎是刻意避开与苏纤云对视的可能。
哪怕是课间,其余弟子围拢过去,请教苏纤云术法时。谢霁岚的视线也会下意识地绕开苏纤云的方向,宁可数着窗外落叶的数量,也不愿转过头。像是规避着什么,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
三日后的调息日,苏纤云一改往日闭门静养的习惯。习字更书后,已经到了申时。
此时已夕阳西下,落日沉至山巅,像一盏渐熄的残灯。苏纤云刚走至庭院,就望到中心处舞剑之人。
那人与前几日在自己屋外吹箫时的着装不同,他不再一袭黑衣,而是换上平日里听课才会被要求穿着的弟子服。
夕阳下,他舞剑的身姿不再像一个月前那般凌厉。而是剑随身动,如流水绕身般轻柔。他被阳光紧紧拥抱,好似又添了几分生机。
苏纤云也了解,每当心情不好时,那人会止不住的舞剑,想让情绪都消散在空气中。
可谢霁岚却如同没看到他一般,自顾自的把剑收起就转过身走进了房间。苏纤云无奈抿唇,轻叹一声,只好默默跟在身后。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既怕逼得太紧惹他更抗拒,又怕放任不管让隔阂越来越深。
即便深知那人明确自己的存在,苏纤云在门口也顿住了脚步,轻轻敲了两下门。获得许可后,他径直走向谢霁岚身旁。
谢霁岚此时正百无聊赖的摆弄着桌子上的物品,大抵是不知该做些什么,又怕觉得尴尬,便为自己寻了些事。
“躲我?”苏纤云俯身轻语。
这二字好似在嗔怪谢霁岚,可同时又夹杂着几分柔情。我不知晓你前些日到底如何了,可我不愿你无缘无故就待我如此冷漠。
谢霁岚嘴硬道 :“没有。”
他的语气故作平淡,可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是暴露了心底的不自在。
“谢枕书,我们能否好好谈谈?”
苏纤云紧紧盯着他湿润的双眸,或许那人在刚刚舞剑时就悄悄流泪了。
“师尊……”
谢霁岚开口,声音轻的苏纤云险些听不见,带着未散的哽咽,如晚风中被吹散的絮语。这也恰恰证实了苏纤云的想法。
只是这轻轻一唤,仅仅两个字,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了苏纤云的心脏。酸胀的疼痛顺着血液蔓延全身,他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我在。”
苏纤云的回复不再是以往冰冷的“嗯”
或是自信于对谢霁岚内心想法的了如指掌,未等对方开口,苏纤云又开口道:“谢霁岚,有些事……你不该知道的。”
谢霁岚猛地心脏骤停,脑海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如何呼吸。
他不该知道什么?
是不该知道冥对他师尊昭然若揭的觊觎,还是不该知道暗中作祟的“无相楼”?
无数的疑问在他心底炸开,他下意识想开口询问,可又不知该问哪个。
思想斗争一番后,谢霁岚含糊其辞询问道:“我不该知道什么?”
大抵是他的语气带着试探,在苏纤云心中,却是那样的懵懂。
“下山修炼那日,我与洛衡谈论无相楼之事,你听到了。”苏纤云语气斩钉截铁。
“是。”
可谢霁岚却仍惴惴不安。
上一世,苏纤云便瞒了他十二年,他对无相楼一无所知。
可对他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事,毕竟那日他并未看到结果。可最终这句简短的疑问并未说出口。
“无相楼之事,远比你想象的复杂。李晚槐也只是冰山一角。剩下那些隐情……你暂且不必知道。”
“可是师尊,我……”
谢霁岚喉间一哽,剩下的话被扼在喉咙里,终究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欲言又止。
他紧紧攥住已经皱巴巴的衣角,心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我该如何告诉你,上一世你为我孤身一人对抗无相楼千军万马、为我闭关三年钻研禁术,最后以命换命。而我只知道你待我冷漠,还每日与你作对。我该如何告诉你,在你死后我才靠那零星琐碎的线索拼凑出你的过往?”
“我该如何证明,曾经那个为我赴汤蹈火、倾尽所有、护我周全的你存在于世?”
或许,藏于心底便足矣。
最终,谢霁岚张了张嘴,声音嗫嚅道:“我只是不愿你瞒着我。”
他只敢嗔怪一句。
“谢霁岚。”
苏纤云也只是唤了名字,便沉默许久。在刚刚听到谢霁岚说之前不愿瞒着他时,苏纤云下意识蜷缩了下手指。看着面前之人泛红的眼眶,他不知该如何告诉谢霁岚无相楼之事。此事虽与他关系极大,可苏纤云并不想让谢霁岚参与进来。
苏纤云抬眸,紧盯着谢霁岚,严肃道:“此事凶险,并非儿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