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凄厉,枝杈被打得瑟瑟摇晃,秋叶被风雨扯下,散落点点黯淡蓝光,落地又变成了血红。
树下,两拨人相视而立,他们之间仅有几步的距离,却谁也不敢跨入对方当中。
黄巾道人长叹一声:“也罢。”
袖袍一卷,便将圈外众人纳入其中,扬长而去。
众人再次睁眼,发现自己置身一片竹林之中,那黄巾道人已不见了踪影。
“道长?道长这是哪?”众人惊慌唤道。
“恭喜丽龙兄,大捷啊!”
众人循声看去,发现不远处一棕发男子正冲对面的书生抱拳道喜,见棕发男子头上长着鹿角,鼻嘴不像人类,倒像是鹿的唇吻,顿时大骇。
那书生背对着人群,懒洋洋道:“幸不辱命。那些杂碎应当足够消磨两个神仙,待他们追来尽可一网打尽,小生也能向大王交差了。”
那鹿角男子嘿嘿两声,又恭维道:“还是丽龙兄胆大多谋!猜出仙人下凡却不敢对我们出手,定是负了伤。要是换做小弟早就跑老远了,怎么敢想趁机杀了他们呢!”
二人又客套两句,鹿角男子瞥了眼村人,笑道:“大王说捉来的这些,都赏给小的们,丽龙兄居首功,还请您先用。”
“不用了,大伙儿自便吧。”
众人听到这二人口称两个神仙,心中俱是“咯噔”一声,听到后面,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四散逃去,竹林中却浮现数道绿光红光步步迫近。
这光,村民们再熟悉不过。
竹林中,无数尖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凄厉无比,片刻后,又归于死一般的安静。
昔日的邻里一个个倒下,尸身堆叠在周俊脚下,他呆立在原地,身子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动也动不得,喉咙也像被人紧紧掐住,快要窒息。
他大口大口的吸气,却只吸到满鼻满腔的血腥味道,喉头被什么东西抵住,哇的一声干呕起来。
妖兽们嫌恶的从他身边退去,周俊若有所感,撑地爬起,跌跌撞撞的跟在妖兽后追去,果然看见那个书生的背影。
他发了疯的扑向他,他猛地将那人拨转过来,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这人滑腻的皮子上隐隐泛着青黄颜色,狭长的眼睛浑浊,一头黄发从束冠里披散下来。
更是像极了那个黄巾道人。
他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怒道:“你为什么要骗我!”一拳头招呼上去,却挥了个空,他甚至看不到他是如何躲开的。
“骗?怪只怪你自己蠢!”
黄发书生立于周俊背后的一块石头上,慢条斯理的梳理被弄乱的长发:“小生虽化身道士,可桩桩件件没有强逼于你,若不是每句话都正合你的心意,你怎么会做呢?”
“那、那七棵发光的树呢!”他目眦欲裂,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书生大笑道:“还要多谢你,要没有你帮我们挖出符纸烧掉,我们还真进不来呢。”
“你撒谎!”周俊涨红了脸,听着身后越来越小的惨叫声,他不管不顾的摇晃书生:“你快让他们住手!要杀便杀了我吧!”
黄衣书生冷笑一声,挥袖将他重重的甩落在地上。
“阿俊……”听到背后的熟悉声音,周俊循声望去,正看到祖母被只黑熊精拖行着,肩颈处已被咬得鲜血淋漓。
“奶奶——”他血红着眼嘶吼着奔了过去,眼睁睁见老人口吐几口鲜血便咽了气。
那黑熊兜转一阵,还想再扑上来,周俊已无生意,只抱住祖母尸体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书生挥开黑熊精,在他身前站定,俯视他道:“你以为你能在这大呼小叫是因为什么?全是念在你开路有功,才留下了你这条命。”
“记住了,小生名唤丽龙秀士,我是读圣贤书的人,讲究信义,以后你就随吾等左右侍奉,可比当个窝囊凡人快活。”
他瞥了眼周俊怀中的老人,淡淡道:“用你们凡人的话说,你这祖母......就算投名状吧。”
“我杀了你!”周俊大叫一声,一口咬上他的脖子。
“你这小子!”秀士一脚踹在他脸上,像踹走一件肮脏的垃圾,周俊的两颗牙齿被打落在地,鲜血满口。
丽龙秀士道:“不识好歹,想死就成全你!”
话未说完,他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妇人站在他身后,拿着剑的双手不住颤抖。
周俊大喜,叫道:“娘!”
妇人喘着粗气将他扶起,左摸右摸确认他无恙。周俊心中又软又酸,如噩梦初醒,痛哭出声:“娘,怎么办!他们骗了我!我害了人,犯下大错了!”
周夫人双眼含泪,长长叹出一口气,又焦急道:“先别说这些。”把手中长剑塞到周俊手里:“我的儿,快拿着这把剑,别松开手!只要有它,这些妖怪都伤不了你。”
周俊拼命点头,口中一个劲道:“咱们快走,快走......”
“想走...没这么容易!”丽龙秀士被剑上寒池的神血所伤,挣扎着招呼妖兽一拥而上。
聚集在竹林中的妖怪比之村中的妖兽多长几分灵智,面对这胡乱挥舞着长剑的少年,兜转着不肯轻易上前,趁其不备窜出一条黄蛇,朝着少年的手腕狠狠咬下。
“当”的一声,长剑落地。
周俊吃痛的握住手臂,众妖再没了顾忌,争先恐后的向母子二人扑去。
“阿俊!”
“娘!”
忽然,眼前暴起一片金光。
一个声音应声响起:“妖孽!还不束手就擒,少造杀业!”
丽龙秀士避在角落,当他放下遮光的手臂,众妖身上已燃起熊熊烈火,火焰渐渐化作金链,牢牢附在妖兽身上,箍得它们动弹不得。
光芒中,有一道人坐在驴上,背后“降妖伏魔”的旗子迎风招展,竟是那个前两日来过村子的穷酸道士。
丽龙秀士擦干嘴角血迹,笑道:“道长啊道长,我本已放过了你,为何偏要来自寻死路?”
说着,嘴里发出“嘶嘶”声,吹出一口瘴气。
游散子登时全身瘫软倒地。
他眼前一片模糊,努力逼迫自己眨眼,只看到镇金符的光亮愈发黯淡,显然法力即将耗尽。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在从袖中摩挲,惊觉刚才已用完了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张镇金符,今日恐怕要葬身于此,心中一片冰凉,叹息不能将妖邪一起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