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星斗满天,北斗七星流泻出七道光柱落入林中,将小小的凡人村落护在其中。
一辆驴车在乡间小路上摇摇晃晃,向明都驶去,将光柱渐渐甩在身后。
明都,是凡间的名字,而九重天的神仙们都唤他的古名,三天子之都。
那里正坐落在龙脉宝地,又是上古真龙的世袭封地,寒池权衡一番,他无法行远路,此去明都最为合适,寻找那位真龙后裔相助方有返天的机会。
当日,他从游散子收来不少符纸。用自己的神血浸泡,埋在柏精及其他三株树的树根下,加固了阵法,又向村长交代一番,随即辞行。
东南的妖物已盯上他们,留在周家村,只恐连累凡人,因此一番动作快得出奇,半天不到,烟波便驾着从村长手里买来的豪华驴车上了路。
行过半个时辰,车外风声呼喝,车窗被吹得咯咯作响,拉车的黑驴不安地叫了起来。
寒池本在车中静坐,他睁开眼唤道:“烟波,还好吗?”
“没事,这犟驴犯倔不肯走了。”
听她声音如常,寒池稍松一口气,撩开帘子,见黑云压顶,漫天不见一颗星星。
他微蹙眉头,星辰遮蔽,这步罡踏斗也要被削去一半的效力。
突然,一阵隐秘的声音擦着车厢厢板回旋,如同低低的流水呜咽,随后逐渐走高,夹杂着风流的尖啸。
是商音!
寒池双瞳骤然收紧,叫道:“不好!”
驴车急急转头,沿着来路疾行。
轰隆一声巨响,黑云陡然从天边翻滚而来,瞬间泼下一场大雨,雨滴伴着邪风,将树枝劈打的左右飘摇。
不久,车前传来烟波的惊呼:“快看阵法!”
周家村的七道光柱中,有一道蓝光已黯淡下去。
寒池神色冷峻,今日乌云大雨,遮蔽七星,有妖怪趁机破坏了阵法。
不,是人。
阵法以寒池神血为引,若非凡人相助,妖怪无法踏近一步,甚至临行前,寒池专门交代村长不得靠近七棵神树,需派专人巡逻驻守。
烟波清喝数声,黑驴四蹄翻飞,溅起无数泥泞。
周家村的轮廓已能目及,忽然,又一道光柱几近熄灭,只余一条极细的蓝线勉强支撑。
青驴再不肯向前一步,只咴咴叫个不停,似见到了极恐怖的事物。
寒池与烟波再顾不得,跳下车,在烂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向村子跑去。
雨下得太大,夜却太安静,除了雨,什么都听不见。
行到村前,才听哭声尖叫。
寒池心急如焚,行了百步,又听见了其他的声音,竟像是细碎的咀嚼声,还有骨头被碾碎的“嘎吱”声。
烟波脸色大变。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夜晚的山野中,日日都是这样的声音。每当此时,她和阿娘缩在藏身处,整夜不敢闭眼出声,竖耳听着动静,第二天出来,便能看到一截白骨。
阿娘说,那是山上的死人和豺狼成了精,将人骗到山里来吃。
突然脚下一绊,此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鞋边的东西—— 一截苍白的人类手臂。
烟波若有所感,猛得抬头。
一双双血红油绿的眼睛正在不远处注视着她,在雨夜里亮如鬼火,而这几十只眼睛之下,散落了一地的残骸。
大雨冲去了鲜血,目之所及,皆无一丝血色。
她不再细看,径直甩出菱花镜,所及之处未出声便已头颅落地,让镜子吃尽了鲜血。
这些怪物面目狰狞,似人似兽,显然是未成精多久的杂碎妖怪。
忽然手臂一紧,寒池趁机拿走了菱花镜,按下了镜钮。
烟波吃惊道:“你要干什么!”
“接下来会很危险,等安全后我再放你出来。”
“你疯了?”烟波不敢置信的捂住镜钮,不让寒池再动,他的手冰得惊人。
“你才割过血固阵,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忘了我跟你说的唐国高僧故事了?”
摇晃的树影落在他脸上,他的眸光闪动的更显锋利,他不容置疑的直视她:“我明白,所以你不能在外面,我现在无法保护好你。”
雨水不断从他的下颌落下,明明神仙的身体不会受凉,可他的脸色尤为雪白,白得像死人的皮,甚至像死人的骨头。
烟波太阳穴突突乱跳,气极反笑道:“好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把血流干么!”
她劈手夺取菱花镜,还未等寒池反应过来,一行赤红的血已从她手臂上流了下来。
“你!”
烟波得意洋洋道:“谁准只许你流血了,你抢不过我。”
她手臂的血痕下,还叠着之前在大泽还未痊愈的数道伤痕。寒池沉默的看着,终道:“跟紧我。”
说罢,侧身将烟波挡在身后。
眼前,又一批妖怪虎视眈眈,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他从怀里摸出以神血复描的符纸,随手化出夷骨剑,将符纸串于其上,提剑而起,顷刻横扫一片,落在地上纷纷化出原形,皆是野猪獐子蝙蝠等山兽。
游散子的符纸只有寻常的驱邪效力,在神血加持下威力暴涨,减灭大妖也不在话下,此时用来对付杂碎精怪,委实是大大的浪费。他却满不在乎的将自己的血符当纸钱一般的撒了出去,丝毫不给烟波流血的机会。
横死的尸体和野兽面孔被雨水冲得分外清晰,插在野兽胸口的符纸犹在发着亮。鲜血和泥水的味道混成了一股说不出的腥臭。
他二人背抵着背,一人挥镜,一人使剑,转眼间,地下已铺满了数十只怪物,兽血和人血混在一起,将泥土浇灌成赤黑色。
幸存的村人见他二人如天降神兵,忙连滚带爬的凑在寒池烟波身后,黑夜中风雨交加,又刚逢死里逃生,众人皆瑟瑟发抖,身心冰凉,如聚在一团的小鸡崽子,惊魂未定良久,才敢放声大哭起来。
烟波见身后已聚集起十余人,忙挑出一人来问,那人激动的牙齿打颤,说不出囫囵话来,烟波只好再寻一人。
那妇人边哭边道:“奴、奴在夜里正睡着,被叫声吵醒,听窗外有人喊妖怪吃人,脚下发软跑不出去,只好堵住门窗,可还是被它们拖了出来,奴、奴家公婆已被妖怪吃了,要不是大仙救我,我也早就......”
说到此处,想到不知生死的父母丈夫,喉头哽住,再难说下去。
烟波轻拍她的肩,咬牙道:“周俊呢?”
见妇人眼神迷茫,她叹了口气。
寒池从地下捡起一柄长剑,一剑刺破手臂,提剑绕着众人画起一大圈,神血触地生光,有些地方甚至长出细嫩的蔓枝来,叮嘱村人万不可出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