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想后悔却已来不及,每个字竟都说的不对,就连说话的音调都如此喑哑,完全是错上加错。
夜晚的山林中,只有供桌上的蜡烛发出嗤嗤的燃声。
啪嗒一声,一滴蜡油滴落在桌上。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谁也不发一言,谁也没有去看对方的眼睛,只觉得周围的气温沿全身皮肤不断攀升,温热湿润的夜露仿佛要将人口鼻全部闷住,直到窒息。
两个人脸上昏暗的烛光一晃,倏然变得一片漆黑。
一阵风过,吹熄了供烛。
可是,寒池仍能看到柳烟波那双浅淡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
那双眼睛眨了眨,旋即离开。
黑暗中,传来她的声音:“奇怪,不痛也不痒,方才穿衣服的时候还好好的。”
烛光应声亮起,烟波用手护住烛火,指间被火光染红。
她漫不经心的注视烛火,下半张脸在烛光的映照下忽隐忽现,若明若灭。
他却找不到那双作为基准的眼睛,心下没来由的慌乱起来。
忽然又传来她的声音:“唔,你的手上也有。”
温软的触感从指端传来,寒池心中猛地一跳。
还未定神,手指已被她拉在脸前,离她的唇只有一寸之距。
烟波温暖的鼻息流连在他冰凉的指尖,却犹然不觉,只顾着秀眉微蹙,凝神细嗅。
寒池大窘,心中又惊又疑,这狐狸精素来狡诈,又喜爱耍弄人心,莫非发现了他的反常,故意诓个由头借此试探?否则何须拿得如此之近?
“是吊仙草的粉末。”
烟波松开寒池的手,神情自若:“这东西没什么用处,天上也没有,你不知道也正常。它与人气相克,平日无色无味,用在人身上无事,用在非人族类上就能显出颜色,那些老道最爱拿这东西来标记我们。”
寒池见方才自己触碰她的手上果然也有红印,顿感羞恼,暗自庆幸这烛光微弱,不至于叫他被看得干净。
他巡视四周,山林万籁俱静,除了虫鸣流水外,再无其他。
他别开脸说:“看来,我们是被盯上了。”
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仿佛犹有呼吸间湿润的余温残留。
“难道那是小道士是假意认错,回过头来再试探我们?”烟波刚抛出问题,又自问自答的否掉:“那小道士脑袋虽不灵光,但不像心眼子这么多的。”
排除了游散子,便再无人选,二人心中都明白,那来自西南方的妖邪出手了。
寒池重新回到供桌后,轻轻拍了拍发抖的老槐精以作安慰,便继续打坐。
“咦,别不当回事啊!今日不同往昔,你现在可不是在天上了。”烟波追着他也绕到供桌后,本还想再说,看了一眼槐树们,又住了口。
若是以往,这种妖怪别说寒池,连她都不放在眼里,可如今落魄,她混迹妖界许久,深知一旦被妖怪窥探出底细,倘若九重天的救兵不来,被群起围之,恐怕自身难保。
“人间终究还是人间,妖邪亦不敢招摇过市,比起怕妖,我自然还是敬人更多。”
见烟波不解,他仔细盯着她道:“吊仙草被来帮助凡人标记妖,倘若它们妖力深厚,又何需假借凡人之手?我们不动,他们便坐不住。”
烟波眼前一亮:“不错,只消看谁来靠近我们探查,就能顺藤摸瓜,再想应对的办法。”
寒池点头赞同:“与凡人周旋应对,你是不二高手,所以无需自寻烦恼。”
烟波轻轻用菱花镜拨动烛芯,看着微小的光亮跃动,忍不住唇角勾起。
她取下披裹在身的影青外衫,兜着一裳夜风落在寒池肩头。
“谢谢你的好话和衣裳,很暖身子。”她轻声浅笑。
他还没真正领教过,她不仅仅是周旋的高手,还是捕猎的高手。
长衫上残留的陌生又熟悉的气味令寒池怔然。
衣服上有他的味道,还有她的,因混了沐浴后的水气,多了交缠凝滞的意味,无色无形的将他整个包裹其中,仿佛回到了那种要将他窒息的潮热气氛之中。
他的指节骤然收紧,手背上脉络隐忍暴起,将布料上的云纹抓成了一团,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再难压抑。
一种烦躁的郁气堵在心口,他呼吸着衣裳的香气,恨着这香气的主人。
这狐狸口齿伶俐,平日最会说俏皮话,张口便能将一切化解过去,怎么在这种时刻,她偏偏一句话也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