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趟下来,小六子已被她搞得满腹疑惑,说她是对男子情深意重吧,她却能次次立刻收敛眼泪,说她不在意吧,却绝不死心,偏要大费周折的一家家看过去。
待眼前的路越来越熟悉,又走回了棺材铺,他忍不住道:“娘子,这不是去寿安仙馆的路,咱们走错了!”
烟波却冲他意味深长的一笑,旋即提裙下了车,如一阵香风似的扑进寿财店。
一炷香的功夫后,寿财店的伙计将棺材单独安置在一辆板车上,又扛出一块板子,跟在烟波的驴车后面。
一驴车,一绑着棺材的板车,一貌若天仙的美貌女子,一惨白僵硬的男子,一满脸兴奋的小药童,在本不大的县城街上摆出了十分的阵势,吸引目光无数。
待到寒池打开五识,悠悠醒转之时,面前已是人头攒动,全然不知整座县城都说他活不过三个时辰。
见他突然睁开眼,道路两边的人群纷纷一阵惊呼。
议论声越来越大,时不时漏出“可怜”“要死了”“屋漏脉”“不死心”等只言片语,再看他们面上或惊讶或怜悯的表情......
柳烟波又在搞什么鬼?!
寒池蹙眉,四下寻找那只狐狸,转头就对上她泫然欲泣的脸庞。
“这是怎么回事?”
“天可怜见的!”一声破天的哀嚎跟着她的身躯一同扑来。
寒池被这一嗓子震傻了,怀里又传来了嘤嘤的哭泣声:“菩萨佛祖保佑,你总算醒过来了!他们都说你没救了,真是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寒池:......
她自己都是仙身,上哪求菩萨佛祖保佑?
他将她推开,眉头微拢:“不是说过我封了五识,不要叫人打搅么。”
话未说完,他的手已被她紧紧抓住,她仰面看着他,泪光闪烁,鼻头哭的通红:“我看你毫无反应,之前从没这样过,就...慌了神,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你别怪我好不好。”
寒池的眉头缓缓舒展,正要开口,突然身体一顿,驴车停了。
烟波跳下车,招呼车夫扛出一块木板。
她伸出手,似要扶他下车,见寒池不动,不解的问道:“怎么不下来。”
各路闲杂人等纷纷簇拥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瞧。原来门可罗雀的善济年,立刻热闹非凡。
寒池盯着铺在地上的木板,掐了掐额角,挥手驱走上来扶他的药童,嘴角微微抽搐:“你说我为何不下来。”
烟波歪头,无辜的睁大了眼:“你生病了,哪里下的了地,所以才要抬你进去呢。”
“柳烟波,适可而止,你到底要干什么。”寒池压低嗓子,语气不善。
虽然不知道她的招数,但目的显然再清楚不过,定是她还记恨他隐瞒的罪过,用游街来报复他。
“我没别的意思,是真的盼你快点好起来!你为了我伤成这个样子,连路都走不动,我没办法听你的话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说到哽咽处,她眼眶晕红一片,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紧紧绞扭的双手上。见寒池看她,猛地低下了头不叫他看见她的泪水。
“......”
一旁的小六子和车夫都看不下去了,在旁边劝道:“这位公子好大的脾气,人家为了救你一路奔波,将我们城里大大小小的药铺医馆都走遍了,都说救不了你,娘子也不肯放弃,这样的情意你可要珍惜!”
说完才想起不该当面说病人没救了,脸色一变,各自闭了嘴。
围观的路人也七嘴八舌的附和着:“是啊是啊,你看看,棺材都给备上了还不死心,石头做的心肠看了都要软呢!”边说边用白眼剜他。
寒池转头,果然看到后头一副漆画着鹤鹿花草的柳木寿棺,说不出一句话来,眼底愈加晦暗难明。
众人见他面色凛然,猜不准他是因为听闻自己无药可救,还是被棺材刺激到了,全身没来由的生出一股寒意,瞬间安静下来。
“我也想保护你,这不可以吗?”她恳求着看他。
寒池心头陡然一震,一时语塞。
她再次向他伸出手,身子在风中轻轻颤动,香兰泣露之态难以言说,将在旁的两人都看直了眼。
半晌,寒池在心中念了句他所知道最脏的话。
他拒绝她伸来的手,径自下了车,称自己死也不躺板上。
一旁等着抬人的车夫看傻了眼,拉着药童咋舌:“他怎么越说话越精神了,刚才还只能喘气呢,这会儿都能吵架了!”
药童老神在在道:“少见多怪了吧,这就叫回光返照。”
“都回光返照了咋还能叫他下地!”车夫和寿材店的伙计大吃一惊,一人架肩一人提脚,寒池抵挡不过,被二人半空倒转个个,按在木板上动弹不得。
“柳、烟、波!”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冒着阴风的字。
话音未落,木板已被抬起。
烟波不知从哪摸出一条手绢不停地抹泪,用只有寒池能听到的声音哭道:“我这无亲无友、无珠无力,无信无知的苦命弱女子呦——”
寒池:“......”
善济年前头往来行人不断,一双双眼睛净朝寒池身上招呼。数道目光刺得他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寒池自暴自弃的闭上眼又睁开。
烟波正张罗着人往里抬,忽然听木板上的人说:“找块布来。”
“要布干嘛?”烟波奇道。
“挡脸。”
“哦......你的意思是…要把布盖脸上?”烟波眨眨眼,还在装傻充愣。
寒池不答,只缓缓闭上了眼。
“那可不成。”她义正言辞道,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笑意。
“你!”寒池嚯的睁开眼,已在忍无可忍的边缘。
众人围观见他突然睁眼,以为诈了尸,吓得瞬间倒退。
烟波神秘兮兮的凑到他耳边,极为好脾气的解释道:“上神不懂这人间的习俗。只有死人才会用布盖脸,以表对死者的尊重呢!”
呵呵。
寒池侧头与近在咫尺的女子对上目光,露出一个她十分熟悉的微笑:
“我现在和死了有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