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两人踏浪归来,天色也有些暗了,四人便围着火堆,坐成一圈。
夏遇安搬来的石头高度很合适,徐放与他面对面,安静挑起鱼刺。
温云闲坐到中间,看起来获得了轻松,衣角被染脏,倒是和那手中尖部变黑了的木棍相配,显得更好亲近。
“嗯~有师傅的味道了。”温云闲享受起天然的美食。
一旁的贺兰野仍高贵地擦着手,夏遇安自是没有亲手给他递过晚餐,而是有些埋怨般看向同门。
“以前怎么都不说,你喜欢泛舟?”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自己有何心悦之事,可能...只是想要开阔之感。”
温云闲的睫毛被火苗映得更长,还不等徐放从他远眺的侧脸里,看出未曾得知的一面,直接被贺兰野的话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那下次,我们可以去爬山。”
“......”
如果光听语气,不过是一次简单的邀约,奈何不苟言笑的少卿大人,说话时独独只看一人脸色。
就连夏遇安也感觉到了不对,眼神和食指一起,在中间晃来晃去,“你俩...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冰释前嫌的?”
“...咳嗯...”
直截了当的一问,和另一位当事人的邀约一样,都叫温云闲不知如何作答。
徐放已识趣地低下头,玩起脚边石子,于是就又听到了刚正的声音:“我只是不喜欢耍官威,想和下属别太生分而已。”
若不是声音逐渐降低,少卿大人的官腔还能藏住那些许真心,徐放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毫不知情的夏遇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满脸鄙夷,“你不会是审的杂碎太多,自己也变得爱胡诌了吧?”
“......”
从前剑拔弩张的另两人还不如吵嚷几句,气氛着实奇怪。
温云闲适时打断,“我还带了些糕点,一起吃吧。”
“谢谢。”徐放刚要变成局外人,就接过那被细心包裹着的桂花糕。
晚风逐渐回归舒缓。
夏遇安不再看贺兰野,咬了一口糕点,“哦,不过你们在船上那么久,都聊些什么啊?”
“就...诗词...什么的。”
“嘁...”
一听到诗词,夏遇安明显失了兴趣,温云闲却已经将手中帕子放好,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起圣人理论。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换个角度,也许不过就是一场苦难论的裹挟与控制...”
“还有...诗经那句..."
往日谪仙一样,只在关键时刻沉着定论的公子,开始侃侃而谈,眼神也不同往日,带了些尖锐,徐放听了进去。
而贺兰野就像赶着上课一样,几口就将桂花糕吞下去,配着温云闲的声音,切牛排一样给眼前的鱼脱骨。
独夏遇安慢慢低下了头,“...哦...”
突然开始的学术分享确实更特别,徐放甚至有些瞬间,想去接话。
他握着糕点一直没吃,脚边一只鱼被啃了个干净,整根骨头躺在地上,忽地,就想到了‘娱刺’。
这个谐音的公众号名字是怎么取的来着?
那时的徐放,也想着将内心的各类看法通过写作传递出去,骨节分明的双手在键盘上虚晃,孤灯下映照出的重复幻像,像是跟鱼刺。
曾经带给他无尽热情和各色回应的创作,最后只得来抄袭的指控,成为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前世眼前有无数恶语,耳边只剩轰鸣。
而现在,眼前是三位性格各异的伙伴,耳边是阵阵微风,吹过此刻略显杂乱的环境,回旋间便抚平多余的喧嚣。
天彻底黑了,火苗变小,时不时发出木头爆裂的声音,温云闲还讲着诗经,贺兰野适时地表达认同,倒真有学术交流的意思了。
徐放这才想到,自己已经完全戒断了电子产品,忍不住会心地笑起来。
一转过头却发现夏遇安不知何时,挪到了后方。
正巧对上那想要逃课的表情,更是忍俊不禁。
“干嘛忽然看我笑...”被迫打起精神的同学被盯得发毛,不知所措地整理起鬓边碎发,十分不自然。
实觉有趣,徐放挑逗一般,小声凑近,“你好笑喽~”
这一下更是破坏了耐心,夏遇安瞬间起身,“哎呀,老温你都快给我说困了,该回去了吧。”
动作机敏,话语却像是机器人,也不知怎么蹦出来的。
另外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夏遇安又不由分说地将火挥灭。
带动的灰烬落在鱼刺上,就像是,将要开始长出新的鳞片来。
徐放的嘴角还没下来,从前的空壳生不出血肉,而现在,是品尝过后的真实残留,那份血肉,也化为前行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