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殿下?不是说他从来不问政事、闲散得很么?统领偃危司这样的要职,就算是皇后提的,皇上也真敢用啊?”对定海王的处置结果比虞非冥想象中好,但咏江王的露头又让她陷入沉思。
“皇后当年不择手段才让定海王拿下偃危司,今日父皇动怒,若革职已成定数,她不争取,那这职权……可能会落在我身上。”百里恫霆摘下青铁面具,分析道,“归雁虽然无功,但也向来无过,前段时间他为中秋夜宴之事常在父皇跟前露脸,事也办得不错。皇后能说服父皇也是情理之中。”
虞非冥也摘下面具,看他一眼:“听你的意思,四殿下接管偃危司你还挺放心的?”
恫霆似笑非笑着摇了摇头:“他跟定海王不一样。定海王张狂惯了,做起事来没有顾及。但他……他虽从小养在皇后宫里,但毕竟不是亲生。这么些皇子之中,只有归雁从没去过教场,不让他习武,可见皇后对他是有戒心的。他能走到今日,别的不说,至少很沉得住气。所以……他若也想对我不利,在有绝对的把握之前是不会出手的。因为他不能犯错。”
虞非冥叹气。
百里恫霆挨她很近:“无妨,眼下偃危司联合宋军全力地在追查人犯,定海王也好、咏江王也罢,这段时间都顾不上我们。你要去哪儿?”
虞非冥点点头:“桐木镇。那使者的妻女在那儿,我得去把她们带走,免得有人会对她们不利。”
避开城关,翻山出了月嚷城,根据陈行给的方向,虞非冥顺利地找到了桐木镇。
这镇子不大,地处两大城关之间,属于路客来往的必经之地,因此镇中满是客栈之类可供人歇脚的店面。房屋建得紧凑,街巷交错纵横,然而这本该热闹之地此时却是一片肃穆。
虞非冥与百里恫霆飞檐而走,潜至镇中最高处,观察所见,主干道上一头一尾设了两道关卡,各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把守。
虞非冥听见一阵阵怪声,忽近忽远、此起彼伏,像人在哭、又像野兽在嘶吼,她狐疑着看向百里恫霆,用眼神询问对方是否也发觉了这镇子里的怪异。
百里恫霆做出判断:“宋军戒严,这里可能在闹疫毒……”
话音未落,不远处巷子里传来的惊呼又吸引了二人的注意——“救命!救命啊!”
循声望去,有个男孩儿慌不择路,竟从自家窗户翻了出来,落地时没站稳,摔了跟头也顾不上疼,急忙爬起来就往大路上狂奔。紧接着又从窗栏里追出来的——是个面目狰狞、姿态扭曲的怪人。
男孩儿跑着、哭着,一步三回头地对那怪人呼唤着:“爹——爹!”
那是他爹?
虞非冥看那怪人的行状分明与她曾斩杀过的那些发了狂的血妖别无二致,顿觉惊疑:“那是什么?染病者吗?”
“嗯……”恫霆应声。
男孩儿的求救声响彻街巷,原本还亮着光的几扇窗户却反倒暗了灯。直到他拐上大路,终于有人开了门。好心人向怪人的方向丢出去两张大饼,又招手示意男孩儿进门去躲藏。
怪人似饿狼扑食般飞扑向大饼,胡乱撕扯着就往嘴里塞。
男孩儿却没有趁机进门,他跪地哭求道:“掌柜的……救救我爹……救救我爹吧……”
好心人见状又把门给关上了。
“掌柜的!求求你了……”任凭男孩儿怎样呼喊,都无人再理会。他哭着,绝望地回头。
这时,吃完大饼的怪人忽然变得安静,他癫狂的神态像是恢复了几分理智,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双手,又抬头,与那男孩儿有了一眼对视。
紧接着,他站起来,转身向大路尽头的关卡狂奔去。
“爹!爹!不要……不要!爹!”男孩儿拔腿就追,好像眼前这一幕是比他爹发狂更可怕的事。
两人刚跑过去,从小巷里又追出来一位妇人:“迎笙!你回来!”她追着男孩儿,“快回来啊!”
驻守关卡的士兵们早就注意到了镇中的动静,他们并不上前,而是手持枪戟、列队摆出了防御的阵势。
领队站在后方,面无表情地下着通牒,语气没有一丝温度:“站住,闯关者一律诛杀。”
怪人愈发坚定地向那要命的枪戟扑去。
“他要寻死……”百里恫霆看懂状况,只一瞬间,他的身影已然如狂风般向那关卡处卷去。
士兵们只觉得眼前有道黑影掠过,风骤起,他们挨个倒地。怪人也被百里恫霆击晕,他将人扛起来,一跃又消失在夜色里。
男孩儿愕然顿足:“爹……爹?”
终于追上他的妇人连忙把他抱住,话都没来得及说,妇人只觉脚下一空,再回过神来时已经在镇外的一棵树下了——跟前是两个戴着青铁面具的黑衣人。
“救……”妇人下意识想要呼救,但被虞非冥及时捂住了嘴。
“嘘……”虞非冥问恫霆,“他怎么样啊?”
百里恫霆查看完怪人的状况,起身解释:“像他这样……是病得很重了。疫毒凶猛,染病者往往内里空虚、饥饿难耐,多数会暴食至死,若强忍着不吃则会像这样发狂……最后也会暴毙。”
久闻疫毒肆虐,亲眼见到,虞非冥才发觉这场灾难比她以为的更加严重。她看向妇人:“药呢?”
听得说话的是个姑娘,妇人眼里的恐惧稍散,但惊魂未定,她艰难冷静下来,抱着男孩儿往后退去。
男孩儿却试图从她怀里挣脱:“爹……爹!王婶……快看看我爹呀!”
王婶怕他的哭喊会惹急眼前的黑衣人,连忙将他的嘴也捂住:“别哭……别哭。”
百里恫霆对虞非冥说:“现有的药方主要是靠飘然草来让染病者陷入昏睡、保持镇定,再用补血生息之物调理,恢复的机会……其实也就五成而已。”
“那也该用药啊……”虞非冥向妇人走近一步,“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们的。皇都最近一直在往外发药,这里离得不远,应该早就发到了的,你们是没有收到还是已经用完了?”
王婶迟疑着,终于站定:“哪有什么药呀……那救命的药都在官老爷家屯着,哪里轮得到我们……”
虞非冥拳头一紧:“怎么回事?哪个官老爷?”
“药在桓城主那儿,一帖就得百两银,只有城里的富户能买得起……”说起这事儿,王婶像是憋了一肚子怨气,惊惧散尽,她脸上只剩愤懑,“为能得药,我们镇长张罗着全镇的人,好不容筹够了两贴药钱……前几日想托那些官兵进城去买药,结果……结果竟让那帮天杀的官兵说成是闯关的……活生生给打死了!这世道……这世道!”
荒谬。
可恶!
虞非冥咬着牙关,一时说不出话来。
即使隔着面具,百里恫霆也能想象到虞非冥此刻的表情。他伸手抚了抚虞非冥紧绷的后背,果断道:“我去一趟,你继续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