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笙终于从王婶怀里挣脱出来,他扑向父亲,又被虞非冥抱住,这次是无论如何也挣不脱了。青铁面具在月下透着诡异,他近距离地看着,吓得小嘴一扁,却不敢哭出声。
“别怕……”虞非冥拍拍他的后背,“你爹只是昏睡过去了,让他缓缓,先别吵醒他。”
王婶试探着伸了伸手,想把迎笙抱回去。
虞非冥也不想吓着孩子,这便将迎笙送回了王婶怀里,转头去扛迎笙的父亲:“我先将他送回家去,这孩子您先照顾着……方便说说您住哪儿么?”
“我……”王婶其实还没太搞懂状况,这两个黑衣人不但没有恶意,好像还打算帮助他们,这简直不可思议。但这两人身手不凡,那么多官兵一下子就撂倒了……或许……真能救桐木镇呢?
犹豫片刻,她说:“要不一起先回我那儿吧……迎笙家离那关卡不远,万一……”
“放心,我不会被人发现的。”虞非冥说,“他不知几时会醒,别再吓着孩子。”
王婶听着点了点头:“镇子里发病的人都是捆起来的。迎笙他爹今早还清醒着呢,叫我将他绑起来,我……大概是我没绑牢,方才我不放心,想着再去看看,没想到……”意识到自己说远了,她顿了顿,“我住在田头,你往东走,一直走就能看见,田头就我一户。”
“好。”虞非冥回道,“那我一会儿过来。”
潜回镇中,那些官兵且还晕着,两道关卡之间也不像有人巡逻的样子。虞非冥把人带回那破了窗户的屋子,只见屋内乱作一团,立柱边散着根断掉的麻绳。
她重新找到绳索,牢牢将人绑好,关门离去。依着王婶所说的往东走,离了镇中,前方是一大片农田。本该收获的季节,田里却荒芜一片。
田埂上,王婶牵着迎笙等在那儿。
“我爹呢……”迎笙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花,稚嫩的脸上满是担忧。
“我把他送回去了……”虞非冥蹲下说,“等他好了你再回去看他,好不好?”
迎笙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个……姑娘……”王婶小心翼翼地询问,“方才那人……他是去哪儿了?”
虞非冥抬头:“去桓城,把本该给你们的东西拿回来。”
王婶一手掐住了衣摆,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可是……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钱了……”
“不要钱,那就是该给你们的,从来都不要钱。”虞非冥道。
听了这话,王婶顿时红了眼,噗通一声就跪倒在了虞非冥跟前:“天神菩萨显灵……谢谢……谢谢活菩萨!谢谢……”
虞非冥有些无奈地扶起她,安慰几句,又打听了些桐木镇的状况。
自疫毒爆发,这桐木镇就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原先没有药时,官兵也好、偃危司也罢,对这里都是不闻不问的,直到山南王与蛮河公主成了婚,应有的草药没有送来,却迎来了宋军的关卡。
宋军以抑制疫毒扩散为由,将整个镇子封锁了起来,谁若敢闯关就只有死路一条。百姓们赤手空拳,如何能与全副武装的官兵抗衡?镇长不忍眼睁睁看着镇里人等死,于是带头,挨家挨户地筹款,好不容易筹到了百多两银子,想托官兵进城去求药……却被直接打死。
王婶早年丧夫,膝下无子,一直独自生活。她抹着泪诉说:“……就三日前的事,我到现在都不能相信……镇长一死,大伙儿都绝望了,这两日连寻短见的都有。那些天杀的官兵不管活人……只会将死人的尸体拉出去掩埋……就方才那片林子后头,都快成了乱葬岗了……”
她看向迎笙,“最可怜的还是这些娃娃们,自疫灾后,好些孩子都成了孤儿,我家院子大、地方也多,就让孩子们都到我家来住……他们好些根本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活一遭,连镇子都没出过,就要被困死在这儿了。”
虞非冥心里一沉:“您认得一位姓蒋的妇人么?她带着个闺女,叫小琵琶。”
王婶眨了眨眼:“你认得小琵琶的娘啊?她没了……上个月病死了。”
虞非冥吸了口气:“小琵琶呢?”
“在呢,就在我家。”王婶指了指田埂尽头的屋子,又道,“我出来也有一会儿了,得回去看看孩子们有没有醒的……来,迎笙,跟我回去睡觉吧。”
迎笙却不肯走,他仰着脸,眼巴巴看着虞非冥:“你是小琵琶的爹派来的吗?”
“嘘……别瞎打听。”王婶拽他,“走了。”
“我不……我睡不着……我不想睡。”迎笙犟着。
虞非冥见状又蹲下:“王婶您先去吧,我陪他说会儿话。”
王婶迟疑着松了手:“那……好,我回去看看就来。”
虞非冥轻轻抚了抚迎笙的肩膀:“你是小琵琶的好友吗?”
迎笙点点头:“小琵琶总说她爹是最厉害的人,一定会来救她的……你们这么厉害,为什么要戴这么吓人的面具啊?像妖怪。”
虞非冥顺着他的话道:“你还见过妖怪啊?”
迎笙摇摇头,忽而一脚一脚地踹起了田埂边的泥土:“大壮哥见过,他见过血妖。还有好多人都见过,以前夜里会有血妖从山上下来,跑到镇上偷鸡吃。后来闹了疫毒,鸡鸭都养不活了,大壮哥说这是唯一的好处,因为血妖也都不来了。我没见过,以前天一黑我爹娘就不许我出门了……”
虞非冥看看他,又环顾四周。不远处山脉连绵起伏,在夜幕下画出神秘而悠远的弧线。但这里是朗州,朗州境内居然还有血妖出没?
小儿之间都会谈论的事,身在皇都里却一点都不曾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