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鹤单手持抱竖琴,踏着一阵别致的碎鼓点轻盈亮相。她乌发盘髻,两鬓贴花,身着金羽细纱,满缀的宝珠星子在她锁骨与腰际流淌成异域的银河——这竟是一身蛮河女子的打扮。
素手拨弦,曲调悠扬婉转,系在腕上的璎珞随她的动作相击,为这滂湃的乐章又添了一份俏皮与轻快。边奏边舞,她用足尖蘸取颜色、划过铺在高台上的画纸,留下一笔又一笔如舞姿般优美的弧线。
台下的观众看不见她脚下的功夫,直到一曲舞毕,画纸被绳索拉起,一只活灵活现的彩碟已经跃然纸上!这还不算完,只见她双手摇绕两番,竟真有一只彩翅蝴蝶从她手里飞出!
振翅悠扬,彩蝶飘飘然向台前那张留过香蜜的贵席飞去……
满堂喝彩雷贯而至,林中鹤优雅谢幕,脸上的笑意却在渐渐失真。
琴舞动心、画蝶送情,她不遗余力想吸引的那个人却根本没在看她。
百里恫霆盘腿而坐,右手撵着衣摆上的丝线纹路,面向左侧,时刻留意着虞非冥的表情。
虞非冥正给林中鹤送去掌声,亲眼见识其风采,她诚觉此女不可方物。美是天生,但要练就如此多才多艺,想必也是从小吃着苦长大的。由己及人,她更觉出其中不易。心生赞赏,她的笑容很真诚。
百里恫霆见状稍微松了口气,但并不松懈目不斜视、耳不旁听的觉悟,他将桌上的点心逐一布置到虞非冥面前:“尝尝么?天下楼的点心做得精巧,听说味道也不错,我每次来都匆忙,还不曾尝过。”
虞非冥笑眼一收:“不吃。”
百里恫霆的心弦又绷紧了,他挥挥衣袖,赶走飞来的彩碟,锁眉瞅瞅独独对他冷脸的虞非冥,感到很是委屈。
林中鹤踏着欢呼款步而来,走到席前翩翩施礼:“王爷、王妃,能得两位赴宴,中鹤实在荣幸之至。”礼罢,她跪坐下来,扬起笑脸对王爷说,“只是中鹤久不登台,技艺比从前生疏不少,王爷可不许笑话。”
百里恫霆阴沉着脸不作声。
虞非冥无意让场面难堪,她斟了杯茶,推向林中鹤:“来,林姑娘先喝口茶歇一歇吧,辛苦了。”
林中鹤笑颜一怔,直愣愣地看向王妃。
虞非冥也正看着她,近距离地面对这样一张绝美的脸,虞非冥由衷赞道:“林姑娘生得真好看,又如此多才多艺,我……”
她笑笑,“本宫嘴笨,也不知该怎么夸了,总之就是很厉害。”
“多谢王妃称赞……”林中鹤低下头,忽而变得像个腼腆的小姑娘。
从小到大,头一次有人对她说——辛苦了。
再加一声“林姑娘”,她像是中了道返璞归真的咒语,让每时每刻都活在“林楼主”完美皮囊之下的她猝不及防地重逢了那个简单的、长久以来都被忽略掉的自我。
她怯生生地抬眼,再看向王妃时,眼中情愫变了:“王妃爱吃些什么?后厨略懂一些蛮河的菜式,炙猪肉、烤羊腿?对了,酒窖里还有陈年的蛇酒,也是蛮河的风味,王妃可要尝尝?”
“不必了。”虞非冥回道,“天气热,本宫没什么胃口,林姑娘别忙了。”
林中鹤接道:“那王妃请随我去宝阙里坐吧?堂内人多,喧哗吵闹,顶楼的宝阙里安静,也很凉快。”
虞非冥看向恫霆:“那臣妾可要沾一沾王爷的光了。”
百里恫霆浑身似有虫蚁在爬,起身道:“你我夫妻,不必说这些。”
他二话不说走在前头,虞非冥放慢脚步等了等林中鹤,两人并肩跟在后面。
席间众人原本以为今日会有场好戏看——刚过门的新妇与没名分的旧好——听风堂的戏本子也没这样精彩。结果两位主角居然有说有笑地走在了一起,看起来融洽得很,众人所期待的争奇斗艳显然是不会上演了,一双双看戏的眼睛也就移了开来。
虞非冥捋着披帛,轻声对林中鹤说:“本宫听说天下楼的男伶个个也都身怀绝技,不知是否有幸能一览风华?”
林中鹤愣了一下,应道:“当然。”她快速将楼里出挑的男伶在脑中过了一遍,走到楼梯口时吩咐一旁的僮子,“请槐影到宝阙去。”转头又对王妃介绍,“槐影善歌舞、懂书画,技艺、相貌,在我楼里都是最好的。”
虞非冥无所谓她选的是谁:“林姑娘的眼光自然不会错。”
越往上走,果真越是安静。楼顶宝阙环以廊亭,内部以竹草编织为地、黑木雕花作顶,四角各悬一盏琉璃灯,灯罩上分别画了梅兰竹菊四君子。
廊下还挂了一只鸟笼,笼子里有只白羽鹊。
主席在南,已备好茶水,百里恫霆默默走去落座。虞非冥看他一眼,没有跟上,而是走向东侧入席。
林中鹤停在廊下:“王妃、王爷,两位请先在此稍坐,我下楼去换身衣裳再来。”说这话时,她的视线只匆匆在王爷身上停了一瞬,浑然没了往日千回百转的眼波。说罢下楼,正巧江槐影抱着古琴出现在了拐角处。
此人丰神俊朗,一袭素色长衫显得他挺拔而舒展的身姿更加磊落清贵。他没有对林中鹤行礼,只停在原地。
林中鹤确认他打扮得很得体,一边交代、一边继续下楼:“奏一曲你最拿手的,要尽心,万不可让王妃扫兴。”
江槐影回过身:“阿鹤。”
“嗯?”林中鹤在向下的楼梯上抬头。
“生辰吉乐,岁岁平安。”江槐影递出藏在袖中的一支玉簪,温润清白的簪首雕刻成花,弯折的簪身形似枝干。
林中鹤有些意外,伸手接过贺礼、笑道:“多谢。”
江槐影轻轻点了点头。
翩翩君子步入宝阙,正想起身坐到虞非冥身旁的某人被这当头一棒给砸了回去。
百里恫霆讶然看向虞非冥,只见他的王妃正对那男伶投去格外欣赏的眼光、嘴角还扬着弯弯笑意。
是故意的吧?
琴音铮铮,悠扬美妙,在他听来却越发像是侵略的号角,眼睁睁看着虞非冥饶有兴趣的样子,他越来越不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