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在吐槽刚才玩的项目。
“玩个碰碰车,差点被撞散黄了。”
“那个死漂流,搞得我现在还有点冷。”
“鬼屋我绝对不会再进一次。”
“哇塞,这个肉好好吃!”
“郑扬特好笑,开始在那儿花了八块钱巨款买了个冰淇淋,结果被石健抢了,后来又去买,结果掉地上了哈哈哈哈哈哈。”
“好热啊吃的,你们喝奶茶吗,我点外卖的。”
“我要喝果茶!”
一群人点餐下手没轻重,后面真是硬塞进了肚子。
“撑死了,感觉把下半辈子的饭也吃了。”
出来时候已经黑天了,灯光亮起来的游乐园像个巨大的、发光的玻璃匣子。
“不行了不行了,刺激项目真来不动了。”
“没想到最无聊的旋转木马居然成了我现在的首选。”
己辄休看她们一个个像小蛋糕似的,举起相机就要给她们拍照。
她拍得专注,没留意李自牧悄无声息地挪到她身侧,顺手把拍立得塞给旁边的周明宜。
出片的事情交给周明宜准没错了,一秒钟给李自牧想了十几个动作,己辄休一转身看着这场景就觉得好笑,于是镜头自然地转向李自牧,取景框里的少年,眉眼舒展,笑意真切。
“哇塞哇塞这个构图绝了!”周明宜说着,哐哐就是一顿拍。
李自牧反手比个“V”,身子朝己辄休这边微倾,目光迎向镜头,己辄休的相机也对准他,笑眼盈盈。
烟花秀八点半开始,大家商量着往中心广场挪,不过就连路上几个娃娃机都能耽误他们半天的时间。
“我靠菜死了,行不行啊高睿。”
“妈的明明是这爪子太松了好不好。”
“换一个夹,那只熊不要了!”
总算到了广场,也是终于和吃烤鱼的队伍顺利会师了,而炒菜组还在迷路,大家沿水岸散开,开始找着绝佳观秀位置。
开场是无人机表演,夜空中逐渐展露出了完整的机械姬的样子,她头顶的圆环就像是传送门一样,等机械姬慢慢褪去,“Marry Me”的字样又被拼凑了出来。
“哇塞是求婚吗?”
“好浪漫啊。”
戒指盒的出现把气氛推上了高潮,岸边响起善意的起哄和掌声,倒计时开始,等到“0”时,夜空中的闪光点遽然爬上去,随后炸开。
巨大的蓝色瀑布自天穹倾泻,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是烟花!”
“好漂亮啊!”
“我一定要考上A大!一定!”
“赚大钱!!”立刻有人应和。
少年人的呐喊混着烟火轰鸣,盛大而喧闹,裹着纯粹的、不知愁的欢喜。
烟花落幕,人群还沉浸在余韵里,嗡嗡议论着。
群里聊天一直持续到很晚,大家都说自己有了戒断反应,然后又在约下次什么时候一起出来玩。
己辄休则忙开了,相机里照片塞得满满当当,得全部拎出来挑一挑再给他们修一修。
这些照片有她拍的也有其他同学拍的,风格各异,构图神奇,但胜在里面的主角实在青春。
凌晨五点,总算清空一个相机。她把照片一股脑儿甩进群里,倒头便睡。
太累,剩下的明天再说。
精彩的是早上睡过了,看手机,黎陶陶的未接来电排了一长串。
要命!
电话拨通时对面人叽叽喳喳说了好多话,总之就是担心她,以为她出什么事情了。
己辄休解释完,黎陶陶就放心了,爽快的给她又批了一天假,让她好好休息。
群聊里全是在夸她的,照片太多,大家都挑花了眼,基本上人手都能捞到两张个人照。
周末的一天实在平静也实在悠然,拿过外卖,己辄休就开始刷朋友圈。
小幸在做什么?
没有回应。
小幸上次的回话还是在上个月月初,后来再也没回过消息。
也不知道她看到这些照片没有,路边的野猫、小花,昨天的烟火、人群。
小幸死了。
己辄休在一个夜里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睛,胡乱拽了件外套就往外冲。
【7777:你现在状态太危险了!骑车不安全!己辄休!】
她飞快的踩着车,风声在她耳边呼啸着,可没用的,她感受到了,小幸死了。
小区是偷溜进去的,隔着老远都能看到黑夜里有层楼格外醒目。
原来是着火了。
9栋很热闹,一般晚上下面这个防盗门都是关的,今天却开着,无奈啊,出火灾了人能不多吗。
电梯上不了,己辄休硬生生爬上的14楼,1403门口更是热闹至极,有人端着手机拍照,有人帮忙扯着消防栓。
女孩被盖着床单抱了出来,垂下的左手甲床颜色是樱桃红。
她站着看担架下楼,人们看她,她没动。
心里平静,像深水,困惑有,迷茫有,但很快沉下去。
她见过太多死亡,她以为自己习惯了。
她知道如果是陌生人,她将无动于衷,她不会痛,她爱众人,但那爱是远的,是怀有某种理念的,没有温度。她的热只吝啬地给选中的几个人,很少的几个。
转身走出楼,湿凉的空气吸进肺里,还是闷。
没等到天亮,消息就传遍了。
说有个高三女孩儿煤炭自杀,引燃了窗帘,好在没有损伤什么贵重财产。
小幸死了。
嗯。
小幸死了。
周一晨会上,己辄休跟在李自牧后面念完了检讨,她话不多,眉宇间笼着层薄雾。李自牧察觉了。
警察没有找上己辄休,因为小幸手机里面与她的聊天记录干干净净,她们就像那种不常联系的但认识的人,很平常,很普通。
这件事情是如何定性的呢,不过就是高三压力大,父母逼得紧。
跳楼而已,高中生跳楼的多了。
这也很平常,很普通。
一中又多了一条新校规,校方要求学生必须上交医院盖章的心理健康报告单,否则劝退。
己辄休给班主任请了假,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想休息几天,但她家里情况特殊,庄洁不敢随便批。
于是她又去了年级主任办公室,谈了两小时,假条到手了。
她请了三天,连着周末就是五天,第一天没票,第二天才能出发,于是她清了行李就往酒馆跑。
巧的是黎陶陶他们也在,大家看她神色恹恹,没人多问,只陪着喝酒扯闲篇,可能这就是成年人吧,要是换成学校里的那群小鸟,估计问题能淹死人。
唉,生命为何总是这样,重于泰山又轻于鸿毛,好烦。
说是散心,也没散个什么,毕竟当时非要扯着人产生羁绊的是她,后来能说上话已经算是赚大了。
怎么才能和困惑迷惘的自己和解呢,己辄休不知道,这个课题她总在研究,但没多少进展,这些年来,从来如此。
上帝都是骗狗的,落日余晖下也找不到她要的答案。
不过唯有一点可以确定,她还活着。
她同她能感受到的这些会飞的、会游的,会跳的生物有着血统关系。
这些形象已历经数百万年,也在她的身上曾有过。
汪!汪汪——巷子里传来狗叫。
己辄休看去,是只斑点狗。主人是个阿婆,她正摇着扇子敲了敲狗头,旁边墙皮脱落,砖头也露出来,隔壁早餐店里油锅滋滋响,蒸笼冒着白汽,风一阵的自行车略过,铃被扒地狂响,孩子追着皮球胡乱跑着,巷子很鲜活。
她慢慢走,看,阳光照在墙上,照在爬墙虎上,那个困惑还在,关于救人,关于死亡,关于她的心,她看着巷子里的人,看着生老病死,看着悲欢离合,像潮水。
她明白那个问题没有答案,清晰的答案没有,完美的答案没有,答案不在外面,不在别人身上,不在死去的女孩身上,答案在她自身。她必须面对的是她自己,是她这颗心。
这颗对少数人热对世界冷的心,怎么带着它走,怎么承受这重量,这是她要面对的东西。
好吧,反正,她依旧活着。
己辄休深呼吸一口气,有些对自己哑口无言了,唉,改签吧,明天就回去。
【7777:没错的没错的,虽然没能挽留下她,但开心的记忆都是清晰的,小幸女士在与您相处的过程都是非常开心的啊,所以请您不要再将自己置于囹圄了。】
己辄休抿了口威士忌,笑道:“置于囹圄?你还挺有文化。”
【7777:你干什么!!!我在开导你好不好!】
“是嘛,那你开导的可真好呢。”
【7777:你!好!烦!而且你说实话,你这样陷于矛盾陷于这种撕裂,根本不全是因为小幸,你心里分明更多的是在想别人。】
己辄休眉毛微微抬起,嘴角仍挂着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77很聪明。”
【7777:哼哼,当然,是你之前提过的阿生吗?】
“是想她了,”己辄休伸了个懒腰,她脸上总挂着笑,眼神却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在想,“但不止她。”
提前两天回家,也不用去上班,于是己辄休决定睡他个天昏地暗。
己辄休睡觉就是有一样不太好,她太安静了,呼吸浅,也不动作,总让人疑心她到底还有气儿没。
睡得太多的后果就是醒来脑袋巨疼巨昏,爬起来去学校都一副吊死鬼的样子。
“数学最后第一个大题谁给我对对!
“收一下英语卷子!”
“这题是不是选D啊为什么我算出来了两个答案?”
教室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吵闹,见到己辄休进来,语文科代表和她打着招呼。
“己辄休还是没赶上好时候,上星期四班群里消息看见没?”
她摇摇头,掏掏书包,把一张塑封的照片拿了出来递给李自牧,“发生什么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上星期四,田芝和王思洋晚自习一觉睡到了凌晨一点!”
己辄休:“?!”
“没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