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将水囊递给段君觅后,依旧有些心神不宁,眼神躲闪,不敢与段君觅对视。工匠街的喧嚣似乎与他内心的恐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工匠街又随意逛了片刻,段君觅似乎对那些千篇一律的蔷薇主题手工艺品失去了兴趣。他段君觅便显露出些许倦意,停下脚步,对身旁依旧如同惊弓之鸟的皮埃尔说道:
“皮埃尔先生,今天的参观就到这里吧。我有些累了,想回旅馆休息。”
皮埃尔自然是求之不得,忙不迭地点头:“好的好的,段先生,我送您回去。”
返回蔷薇旅馆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
快到旅馆门口时,段君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对皮埃尔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嘴角弧度恰到好处的假笑:“皮埃尔先生,你的那本笔记,我看完了。”
皮埃尔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他一看到这个笑容,心脏就猛地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很有意思的内容。”
“关于那本笔记……今晚,请到旅馆的后花园来一趟,我还给你。”
“今、今天晚上?在、在花园?”皮埃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抗拒和恐惧。夜晚的花园,那是园丁温泥和剪爷的地盘,是“肥料”气息最浓郁的地方,也是不鼓励镇民和旅人夜间逗留的区域!段君觅选择在那里归还笔记,用意何在?
段君觅侧过头,看向皮埃尔,脸上缓缓漾开那抹皮埃尔最熟悉也最恐惧的、完美无瑕的假笑,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温度:“怎么,皮埃尔先生不方便吗?还是说……你不想拿回你的‘工作随笔’了?”
“为、为什么是晚上……段先生,白天……白天不行吗?”
段君觅脸上的假笑纹丝不动,甚至更加“和煦”,但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暖意,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那笑容如同冰刃,瞬间刺穿了皮埃尔所有的侥幸和心理防线。他仿佛又感受到了脖颈上那冰冷的剪刀触感。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拒绝,眼前这个看似病弱的男人绝对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那无声的压力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慑力。皮埃尔在他的注视下,感觉自己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所有的反抗念头都被冻结了。
“哦……哦……”皮埃尔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认命般地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我……我知道了,段先生……今晚……在旅馆花园……我会准时到的……”
“很好。”段君觅的笑容瞬间收敛,恢复了淡漠,仿佛刚才那瘆人的假笑从未出现过。他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随意地补充道:
“那么,晚上见啦。”
说完,段君觅不再看他,径直走进了蔷薇旅馆,留下皮埃尔一个人呆立在门口,面色惨白,浑身发冷,仿佛已经被宣告了夜晚的审判。
他最后那句“晚上见啦”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道冰冷的枷锁,牢牢套在了皮埃尔的脖子上。
他看着段君觅转身走进旅馆的背影,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阳光依旧明媚,但皮埃尔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抬头看了看被蔷薇缠绕的旅馆,又想到那本要命的笔记和晚上未知的会面,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
他几乎可以预见,今晚的后花园,等待他的,真的只是归还一本笔记吗?
皮埃尔不敢去想,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被这个可怕的“旅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阳光照在身上,只有一种大难临头的冰冷预感。
今晚,注定是一个难熬的夜晚。而段君觅,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那些在阳光下娇艳欲滴的蔷薇,眼神平静无波。
笔记里的信息印证了他的许多猜测,也揭示了更深的黑暗。这个小镇是一个巨大的“同化”机器,利用花香和诡异的力量将外来者变成养料或失去自我的镇民。
玫瑰是一个关键的“异常”点,可能与反抗或某种特殊规则有关。仓库藏着秘密,而那个所谓的“蔷薇女神”,很可能就是这一切的源头或核心。
皮埃尔,这个看似热情的导游,也不过是个被规则束缚、内心充满恐惧和矛盾的可怜傀儡。
汽油已经备好,钥匙在手,皮埃尔这个“信使”也已被安排妥当。现在,只等夜幕降临,以及……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轻轻摩挲着指尖,仿佛在期待着一场盛大的……谢幕演出。
而皮埃尔,将是这场演出中,第一个被推上舞台的演员。
——
夜色浓稠,如同化不开的墨。蔷薇旅馆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窗外过于浓郁的花香固执地渗透进来。
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碎的私语。
段君觅换上了一身深色的衣物,几乎与走廊的阴影融为一体。苍白的脸在昏暗中像是一枚冰冷的玉,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折射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冷静得令人心寒。
那把沾过怪物汁液和威胁过皮埃尔的园艺剪刀,此刻正冰冷地贴在他的小臂内侧,被衣袖巧妙遮掩。
他在房间里静静等待着。当时针指向一个绝大多数生灵都已沉入梦乡的时刻,他动了。
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但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仓库,而是旅馆一楼,老板汉斯通常休息的后间。
旅馆内部一片漆黑,段君觅却如同暗夜中的幽灵,脚步轻缓,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早已摸清了旅馆内部的布局。很快,他停在了一扇虚掩的房门外——汉斯的房间。
透过门缝,能听到里面传来沉重而规律的呼吸声,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植物汁液般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