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奇怪的味道:新鲜木材的刨花味、金属烧灼的热气、颜料的刺鼻气味,但所有这些,都掩盖不住那股基础的、越来越浓烈的血腥湿土味,仿佛整条街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肥料堆上。
皮埃尔强打精神,试图恢复一点导游的职责,但声音依旧发颤:“段、段先生,这里就是我们蔷薇镇的手工艺中心……您看,这是木匠铺,专门制作蔷薇花形状的木雕和家具……”
段君觅瞥了一眼,店铺里摆放着各种木质蔷薇,雕刻得栩栩如生,但那些木材的颜色深得发暗,纹理像是凝固的血管。
“那是铁匠铺,”皮埃尔指向另一个火光闪烁的铺子,“打造各种园艺工具和……呃……装饰品。” 段君觅看到铁匠正在捶打一件铁器,形状像是一把巨大的、扭曲的剪刀,而旁边挂着的成品中,甚至有类似枷锁和笼子的东西。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条街:
颜料店的店主正在用石臼研磨着某种深红色的矿石,流出的汁液粘稠如血。旁边摆着调色盘,上面的“红色”鲜艳得刺目,散发着甜腥气。
织物坊的织机上挂着正在编织的锦缎,图案是繁复的蔷薇,但丝线的颜色过渡极其不自然,仿佛是用不同生物的血液染就。
陶瓷窑口冒着青烟,门口摆放着烧制好的陶器,多是花盆和花瓶,形状诡异,有些甚至像是扭曲的人体器官。
最令人不适的是这里的“工匠”们。他们不再是镇上那些面带标准化微笑的居民,而是眼神麻木、动作机械,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
他们专注地打磨、雕刻、编织,对路过的段君觅和皮埃尔毫无反应,仿佛他们的世界只剩下手中的“作品”。他们的手上、围裙上,大多沾着和温泥、剪爷一样的深褐色“湿土”,或者说……血泥。
整条工匠街,就像是一个为维持蔷薇镇虚假繁荣而不断生产零件和养料的器官,冰冷、血腥,充满了被压抑的痛苦。这里生产的每一件“美丽”的工艺品,似乎都浸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黑暗。
段君觅在一个看似卖“特色香料”的摊铺前停下。摊位上摆着各种研磨好的粉末,颜色从深红到暗褐不等,都用小纸包包着。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他拿起一包,在指尖捻了捻,粉末细腻,颜色暗红。
“这是什么香料?”他问摊主,一个眼神空洞的老妇人。
老妇人抬起头,麻木地回答:“……最好的花肥,能让花开得更艳。”
段君觅放下粉末,目光看向街道尽头一处被更多荆棘藤蔓遮掩的、看起来像是更大工坊的地方,那里传来的血腥味和压抑感最为浓重。
他转头,对脸色惨白、几乎要呕吐的皮埃尔露出一个浅淡的、却让皮埃尔毛骨悚然的微笑:
“很有趣的地方。我想再深入看看,特别是……尽头那家。”
皮埃尔心神不宁,只想尽快完成流程。段君觅却看似悠闲地踱着步,仿佛对什么都充满兴趣。
很快,他的视线定格在一家看起来有些杂乱、门口堆着些金属罐和工具的铺子上。店铺里隐约飘出一股熟悉的、刺鼻的石油制品气味——是汽油。
他停下脚步,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疲惫和口渴的表情,对身旁魂不守舍的皮埃尔说:“皮埃尔先生,走了这么久,有些口渴了。能麻烦你去帮我买些清水来吗?我记得刚才路过有个小摊。”
说着,他拿出两枚蔷薇币,一枚递给皮埃尔,另一枚则作为小费,轻轻放在皮埃尔微微颤抖的手心里,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辛苦你了,剩下的钱不用找,算是答谢你今天的陪伴。”
皮埃尔正巴不得有机会能暂时离开段君觅身边,喘口气。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接过钱,连连点头:“好、好的!段先生您稍等,我马上回来!” 说完,便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支开了皮埃尔,段君觅立刻转身,走进了那家散发着汽油味的店铺。店铺老板是个满手油污、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正埋头修理着一个零件。
段君觅没有废话,直接指向角落里堆着的几个标准汽油桶:“老板,汽油怎么卖?”
老板抬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闷声报了个价,价格不菲,显然不是为“旅人”准备的。
段君觅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从口袋拿出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干枯树枝——或许是从旅馆花园顺来的普通蔷薇枝,或许带有别的意味——连同仅剩的一枚蔷薇币,一起放在柜台上。
他运用起那套炉火纯青的、半是蛊惑半是施加心理压力的技巧,声音低沉而清晰:
“老板,我身上只剩这些了。这根树枝……或许对您的花园有点特别的用处。再加上这枚币,换三桶汽油,如何?”
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在说“你最好接受这个提议”。那根普通的树枝在他手中,仿佛被赋予了某种不确定的价值,而段君觅本人散发出的异常气息,更让这简陋的店铺老板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老板看了看那根树枝,又看了看那枚蔷薇币,最后目光落在段君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上。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权衡着什么,最终或许是迫于那种无形的压力,或许是觉得没必要招惹麻烦,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算是同意了这笔极不等价的交易。
段君觅毫不意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他迅速提起三桶沉甸甸的汽油,走到店铺旁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
心念一动。
「收取。」
「已收取。」
无声无息间,三桶汽油瞬间从他手中消失,被纳入了那个神秘的“神明游戏”系统附带的储物空间之中。这是他作为玩家的一项基本便利。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态自若地走出店铺,仿佛只是进去闲逛了一圈。恰好这时,皮埃尔气喘吁吁地捧着水囊跑了回来。
“段先生,您的水!”
段君觅接过水囊,道了声谢,“喝”了一口,表情淡然,他自然不会真的喝下这种地方的东西,对皮埃尔说:“走吧,继续参观。”
皮埃尔完全没察觉到,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足以将这个甜美诡异的小镇付之一炬的关键道具,已经悄然落入了身边这个“旅人”的手中。
那三桶汽油,如同三颗沉默的炸弹,已经就位。只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一场足够助燃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