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硬币递过去，他轻声说：“车费。”

司机伸出枯瘦、布满褶皱的手，轻轻抓过钱币，指尖触碰到段君觅的皮肤，冰凉且带着一种奇怪的粗糙感，不像活人的手。

在钱币交接的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香从车窗内扑面而来，那并非自然的蔷薇花香，更像是无数花朵腐烂发酵后混合着某种陈旧脂粉的味道，甜腻得几乎凝成实质，缠绕在鼻腔，让人胃部一阵翻搅。

“三天后见，先生。”他声音沙哑。

三天？

合着不给钱不告诉。

段君觅面不改色。

然后，车窗摇上，汽车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沿着来时唯一的道路驶离，很快消失在暮色与花丛的掩映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段君觅站在原地，目送那辆破车消失，心中默想：

神明游戏……蔷薇镇……旅者……

还有刚才那个司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有趣。

这比他过往二十四年旁观的那个虚伪世界，要有趣得多。

还有…八枚“蔷薇币”。

“段先生？是段君觅先生吗？”一个热情得有些夸张的声音响起。

段君觅循声望去，一个穿着整洁但款式过时西装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过来，他脸上堆满了笑容，但那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却未曾触及眼底。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褐色，看人的时候，给人一种玻璃珠般的质感。

“我是蔷薇镇的导游，皮埃尔。欢迎您的到来！您接下来的行程将由我为您安排。”皮埃尔伸出手，动作流畅却缺乏真情实感。

段君觅没有伸手，只是微微颔首，眼神平静无波，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有劳。”

皮埃尔似乎毫不介意，极其自然地收回手，依旧热情洋溢：“请跟我来，您下榻的蔷薇旅馆就在镇子中心，是我们这里最好的住处！”皮埃尔导游一边引路，一边口若悬河地介绍起来。

街道两旁是典型的欧式风格建筑，爬满了茂盛的蔷薇花藤，花朵的颜色艳丽得不像真实，深红、玫粉、惨白……在血色夕阳下，呈现出一种天鹅绒般的质感，静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

镇上行人不多，偶尔走过一两个，无论男女老少，衣着都干净得体，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统一的、温和而满足的微笑。

他们向皮埃尔点头致意，目光落到段君觅这个陌生人身上时，那笑容的弧度都分毫不差，眼神深处却空洞无物，如同提线木偶。

“我们蔷薇镇以蔷薇花为名，也以蔷薇花为生。”

皮埃尔的声音像背诵导游词，“这里的蔷薇标本远近闻名。镇中心的广场有全镇最古老的蔷薇花藤，据说已经有三百年历史了，明天我可以带您去参观……”

段君觅沉默地听着，目光却像最精细的扫描仪，掠过每一扇擦拭得过于干净的窗户，每一个摆放着同样款式花盆的窗台。

太整齐了，整齐得没有一丝烟火气。这里的一切，包括空气里的香气，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舞台布景。

“……啊，对了，”皮埃尔的话锋忽然一转，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故作神秘的亲昵，“段先生，您入住蔷薇旅馆后，有个小建议。我们旅馆的老板，汉斯先生，是一位非常……嗯，有原则的绅士。他尤其讨厌水晶制品，任何形式的水晶。所以，如果您随身带了类似的东西，最好妥善收好，千万不要让他看见。”

段君觅眉梢微挑。

讨厌水晶？

这消息来得突兀又刻意，像是剧本里划出的重点，又像是猎人抛下的诱饵。

段君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在一个被蔷薇香气淹没的、处处透着古怪的小镇里，旅馆老板却有一个如此具体且看似无关的禁忌。

这是副本设定的关键线索，还是一个故意抛出的、误导性的烟雾弹？

皮埃尔是“好心”提醒，还是奉命在传递某种信息，试图引导他的行为？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应了一句：“谢谢提醒，我会注意。”

皮埃尔对他的反应似乎有些意外，那标准化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那就好，那就好！我们到了！”他笑着大喊！

前方，一栋三层楼高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相比于镇上其他建筑的繁花似锦，“蔷薇旅馆”的外墙反而相对朴素，深色的木料上爬着的蔷薇花也多是暗红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郁。

旅馆的招牌是一块古旧的木质牌匾，上面刻着缠绕的蔷薇花纹和旅馆名字，门口悬挂着一盏光线昏黄的煤气灯。

皮埃尔将行李箱放在旅馆门口，朝着段君觅又是一个标准的鞠躬：“段先生，我就不进去了。汉斯老板不太喜欢陌生人多打扰。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在旅馆门口等您，带您详细参观小镇。祝您今晚休息愉快！”

说完，他不等段君觅回应，便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融入了被蔷薇花丛和夜色笼罩的街道。

段君觅站在旅馆门口，最后看了一眼皮埃尔消失的方向，然后抬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刻着蔷薇花纹的橡木门，门轴发出悠长而嘶哑的呻吟。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灰尘以及那股永恒不变的蔷薇甜香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门内，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蔷薇香气扑面而来，其中似乎还混杂着老木头、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的气息。

旅馆大厅的光线比门外更加昏暗，只有柜台上方一盏小小的灯散发着幽光。

一个高大的、背影有些佝偻的男人正背对着他，在擦拭着一个光洁如镜的木质酒杯。

听到开门声，男人缓缓转过身。

段君觅对上了一双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呢，灰蓝色，像蒙尘的玻璃，深邃得不见底，里面没有任何欢迎之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打量。

这，大概就是那位讨厌水晶的旅馆老板，汉斯先生了。

段君觅微微抬起了下巴，苍白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有一种玉石般的质感。

他迎向那道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嘴角甚至重新浮现出那抹若有似无的、属于观察者的浅淡弧度。

旅馆大厅里，汉斯老板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两枚冰冷的玻璃珠，牢牢锁定在段君觅身上。

时间仿佛因汉斯老板的凝视而变得粘稠。那浓郁的蔷薇香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陈腐的血腥气。过了许久，才缓缓移开，用干涩的声音完成了入住登记。

他递给段君觅一把黄铜钥匙，钥匙冰凉刺骨，上面也刻着蔷薇花纹。

“你的房间在二楼尽头，203。”

汉斯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晚上镇子东头有小夜市，很热闹，客人若是无聊，可以去逛逛。”

这邀请听起来平常，但段君觅却从汉斯毫无波动的语气和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甚至……一丝隐秘的期待。仿佛不去，就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段君觅的视线飞快地掠过汉斯那双骨节突出、布满细微伤痕的大手。

“哦？”段君觅眉梢微挑，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一个真正被勾起兴趣的旅人，“听起来不错，我会考虑的。谢谢告知，汉斯先生。”

他接过汉斯递来的老旧黄铜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木牌，刻着房间号“203”。指尖接触的瞬间，能感受到钥匙上附着的、与汉斯手掌相似的冰凉。

——

房间比想象中更宽敞，但也更压抑。厚重的暗红色窗帘紧闭，空气里的蔷薇香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家具是深色木材，带着岁月的痕迹。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蔷薇香似乎更浓了，源头是窗边小桌上摆放的一个水晶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束盛放得近乎妖异的深红色蔷薇，花瓣丝绒般厚重，在昏暗光线下红得发黑，像是凝固的血液。

段君觅放下行李箱，走到窗边。窗外是旅馆的后院，同样被密密麻麻的蔷薇花丛占据，在渐浓的夜色里，那些花朵像是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他的目光回到那束蔷薇上。花瓣娇艳欲滴，露珠莹莹，但仔细看去，花蕊深处颜色暗沉，仿佛凝固的血点。

这花香……似乎带着某种催眠般的诱导性，让人心神放松，卸下防备。他缓步走到桌前，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花瓣。冰凉、柔韧的触感传来。

他微微蹙眉。

这花，美得令人不安，仿佛有生命在静静流淌。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夜市……”他低声自语。直觉告诉他，那绝不是什么好去处，但汉斯的“邀请”带着威胁。

不去，或许立刻就会触发杀机。去，则可能面对未知的“污染”。

两害相权，他选择去。

毕竟，主动踏入陷阱。

才能更快地看清陷阱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