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采的心跳漏了一拍，与男女之情无关，又不是单纯惊吓，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某种模糊的预感突然被触碰的警觉。

他看着眼前这个肤色黝黑、笑容灿烂的女子，她眼里的星光比篝火更亮，却也藏着某种他一时无法解读的深邃。

“……好，给你。” 艾采将那只粗糙的陶碗递了过去，心底的疑虑一圈圈扩散。

女子接过碗，毫不客气地仰头，豪爽地灌下一大口，她咂咂嘴，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看向艾采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趣味：“有意思，滋味当真奇妙，又膻又烈，烧得喉咙发烫，却偏偏让人想再喝一口。谢了，小神仙。”

“小神仙”这个称呼让她叫得格外自然，却又像一根针，轻轻刺了艾采一下。他心脏又莫名地跳了一下。

小神仙这个称呼，虽然简单，但也不是初学官话就能顺利说出的词汇，它带着隐藏的熟稔和创造性，反观和花娘等人都沟通不畅的赤璋小队，差距显而易见。

艾采的视线却越过女子，扫过篝火旁那些载歌载舞、面孔被火光映照得明明灭灭的赤璋部民，他试图在记忆里搜寻这张面孔，哪怕是一丝模糊的印象。

没有，一张都没有。

“你不是赤璋……” 艾采下意识观察起了她的装束。

他注意到女子伸手撩动鬓发时，手腕上那道浅白色的、显然是利器造成的旧疤；注意到她看似随意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厚茧；更注意到她腰间，在那件看似普通的粗布斗篷下，隐隐约约勾勒出的、属于武器的坚硬轮廓；还有她即便在放松时也清晰可见的肌肉。

说句有拉踩嫌疑的，即使是一只手能打他十个的赫莲赤璋，肌肉都没她大。

一股寒意顺着艾采的脊椎悄悄爬升，他忽然有点明白，当初岳铮面对沙漠民时，那种混杂着警惕、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的心情了，没有读心，是真的没法判断一个人的善恶。

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是敌是友？会和“攫鹫赤璋”有关联吗？

就在艾采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几乎要做出反应的前一刻，女子忽然动了。她笑眯眯地凑近，手臂极其自然地揽住了艾采的肩膀，状似亲昵，实际上只有被揽着的艾采才知道这是一种禁锢。

“小神仙眼力不错。我对你很感兴趣。”

她的嘴唇几乎贴着艾采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戏谑的威胁：

“我知道你身负神异，连岳铮那个一根筋的都能被你瞒过去。我也不想打扰这一片和睦的好气氛，不如你配合一点，咱们去旁边聊聊？”

她说得不客气，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但奇怪的是，艾采紧绷的心弦反而微微松了下来。

她提到了岳铮，并且语气中对岳铮颇为了解，甚至带着点同僚间的熟稔和评价。那么，大概率也是官府的人了，退一万步也是和官方有合作的人。

至少不是来自那个危险的“攫鹫赤璋”。

艾采甚至还有闲暇在心底安抚了一下正与花娘等人学习种植的顾泯，传递过一个“别担心，应该是官方的人，我去去就回”的心绪碎片。

他顺从地，借着女子揽着他肩膀的力道，从火光边缘站了起来，跟着她转身，走向远离人群的黑暗角落。临走前，他还不忘顶了一句：

“我可没有骗他。”

“是吗？” 女子不置可否，坚定秉持少说少错的观念，揽着他的手稳如磐石，带着他稳步走入阴影。

对味了，就这个公事公办味爽。

“你其实也有点信了吧，不然一直抓着我干什么。”艾采侧头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有力而稳定。“用不着这样，我不跑还不行吗？”

“还是个爽快的小神仙。” 女子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少了些之前的戏谑，多了几分真正的赞许，“不错。我还在想，若你真是那种装神弄鬼、一碰就碎的货色，待会儿问话时可就得不客气了。现在看来，岳铮那家伙的眼光倒还没出问题。”

两人很快走到一处被断墙和枯木遮挡的隐蔽处，远离了篝火的喧嚣和光亮，也不再有视线能触及，女子终于松开了钳制艾采的手，转过身，正面看着他。

“你就是岳铮提到过的那位……同僚？” 艾采稍微退后半步，拉开了一点社交距离，试图重新掌握一点主动权，但他发现这似乎徒劳无功——他退一步，女子就进半步，也不知道岳铮是怎么描述的，才让这位女士对他如此严防死守。

女子笑意盈盈，眼神锐利如钩，寸步不让，“既然小神仙知道这点，就配合一下我的工作吧。只要问清了我想知道的事情，我就绝不为难你，也不会惊动那边的人。”

“你要问什么？” 艾采直接进入主题。

“关于那队赤璋分支，你知道多少？”

艾采组织了下语言，全盘托出，没什么可隐瞒的，他知道的岳铮也都知道，这女子既然是岳铮那边的人，告诉他也无妨。

女子听得很认真，不时追问几个关键点，偶尔还会重复，大概是在实验他说的是否属实，已经有几分现代刑侦剧里的影子了，格外紧张刺激。

末了，女子脸上的笑容添了几分真心实意：“倒是和岳铮信上说得都对得上。看他信上写得把你描述得如何如何难以接近、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还以为是个多棘手的人物呢。”

“嗯……我确实对他挺不客气的。”

大概是因为你的表现更符合我刻板印象里那种‘国家神秘机构人员’的形象吧。

他的眼神飘忽了一下，避开了女子探究的目光。

至于岳铮……艾采在心底默默吐槽，在听过顾泯转述的、岳铮那点纠结又敬畏的心声之后，他实在很难再对那位捕快保持最初的敬畏感了。

“所以呢，”艾采转移话题，“问完了？我还能帮上什么忙吗？”

“如果小神仙不介意，愿意再多帮帮忙，那当然是最好了。”女子立刻顺杆爬，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邀请他参加下一次聚会，“我还需要和那位‘赫莲赤璋’聊聊，不过，我们之间有过一段小摩擦，就全仰赖小神仙从中协调了。”

只是客套一句的艾采：“……”

彳亍，就当配合工作了。反正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你还是叫我艾采吧，”他揉了揉眉心，有点无奈，“别叫‘小神仙’了，听着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