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不领情也是我的自由！”艾采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这是自作多情！是自我感动！你以为你是在帮我？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想要‘付出’的欲望而已！”

话一出口，艾采就后悔了。

‘不，不能这么说。’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尖叫。这太过分了，这等于是把顾泯伸过来的手，用最锋利的刀刃狠狠砍下去，他明明知道顾泯不是那样的人，可刺人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顾泯会怎么想？会愤怒吗？会失望吗？会离开吗？

艾采的心中顿时被恐惧填满，身体僵在原地，有一瞬间甚至感觉自己的意识脱离了身体。

他绝望的等待着审判的结果。

可顾泯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没有受伤，也没有愤怒。他没有收回手，反而上前一步，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握住了艾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腕。

艾采下意识地想甩开，却使不上一丝力气。

“没错，你可以这样说。”顾泯的声音平稳得不可思议，“你说我是自我感动，但我知道你不是真的这么想。艾采，你不是会平白无故空耗别人心意的人。”

艾采再次被堵得哑口无言。他瞪着顾泯，像是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外星生物。

“为什么？”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我们才认识了多久？满打满算，也不过就是……几个月？你凭什么……”

“我们还不认识的时候，你就救过我的命了。”顾泯再次轻而易举地堵死了他所有可能的辩驳路径，事实就是最重的砝码，“在末世，在那种每个人都像饿狼一样盯着别人的环境里，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没有因为我可能是个‘麻烦’就立刻把我丢掉的人。”

“那是因为我从没在你那样的环境里生活过！如果我也在末世里长大我可能也和那些人一样……”

可这辩驳显得那样苍白可笑，增加这些虚无的前提条件无法改变事实，只会让他节节败退。

艾采：“……”

他停止了思考，放任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而在艾采听不见的地方，系统888正以一种近乎亢奋的电子音，在顾泯的脑海里摇旗呐喊：【没错！就是这样！宿主二号！坚持住！你只有直球，只有把所有的伪装和迂回都打碎，才能撬开宿主那颗用层层硬壳包裹起来的内心！不要停！趁他病，要他命！】

顾泯顾不上回应888，也来不及后悔自己刚才是不是太咄咄逼人。他只是看着艾采眼中那层坚冰开始出现裂痕，看着那迷茫和动摇取代了防御和尖锐。

“我不会强迫你做什么，”顾泯放缓了声音，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炸起毛的猫，“你不用立刻回应，我只是想说，你可以试着接受我的好意，哪怕只是，”他顿了顿，找了个艾采无法拒绝的理由，“就当是我是在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

在这一番近乎剖白的攻势之下，艾采彻底愣住了。

‘为什么……’

他的心声已经完全被这种陌生的、汹涌而来的暖意所淹没，他习惯了付出，习惯了做那个解决问题的人，习惯了在别人需要帮助时伸出手，但他从不习惯接受，不习惯成为那个被“照顾”的对象。

这让他感到一种失控的恐慌。

顾泯看着他，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但从“听懂”到“接受”，中间隔着艾采自己筑起的高墙，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顾泯不再逼迫，只是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沉默一直持续到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正抱着平板电脑、假装在认真听课的慕容允琢，大概是坐得太久了，挪动身体时不小心碰掉了旁边的一包薯片，“哗啦”一声，在安静的超市里格外清晰。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艾采和顾泯瞬间同时转头看去。

慕容允琢小脸一红，手忙脚乱地去捡薯片，讪讪地站起身，抱着他的平板和一包零食，脚步飞快地往厨房方向溜。

“你们继续，我去厨房听课，那边……空间大，比较有学习的氛围。”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只留下一句清晰无比的心声。

‘难以理解的大人们。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做一些奇怪的事。’

顾泯：“……” 真想把这小电灯泡赶紧送走。

而艾采也是同样的想法，虽然理由不太一样，他看着慕容允琢溜走的背影，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把胸口那股郁结之气也一并吐了出来。

“咱们还是快点干活，然后把他送回去吧……”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感觉继续和咱们呆在一起，迟早把人家教坏。’

“……嗯。” 顾泯应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麻烦的大人们在短暂的尴尬后，再次投入了工作。

当远处传来隐约的驼铃声时，艾采和顾泯再次出门，来到了那片被枯木坟墓包围的沙地。

赫莲赤璋带着她的族人风尘仆仆地赶来，红纱蒙面，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她跳下骆驼，大步走到艾采面前，目光扫过他手中那张沙枣树的图片，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

“就……种这个？” 她的官话依然生硬，夹杂着浓重的口音，“种下去，沙子就不吹了？”

艾采正要解释，花娘已经抢着上前，用她学到的、简单的沙漠语比划着，又捡起一根枯树枝，在沙地上画图。

她告诉赫莲赤璋，这种树能活下来，根扎得深，能把沙子固定住，慢慢地，沙子下面就能留住水，就能长出草，甚至……可能长出更多的树，形成新的、小小的绿洲。

赫莲赤璋的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