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还在为沙枣照片激动、规划着未来的花娘，脸上的光彩瞬间凝固了，她看着妇人胸前的小生命，又看看石姨身后那几个同样面带犹豫、拖家带口的村民，急切地开口：“可是石姨！人多力量才大啊！这……这里也是我们的家……”

她试图用“家”的概念挽留，但话未说完就被石姨打断，语气带着一种被生活压垮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花娘，说到底，当初要不是你劝我留下，说还有活路，我早就跟着其他人走了。”

‘当时这里…刚刚沙漠化的时候，因为花娘恳求她她才留下来。’顾泯传音为艾采解释，‘但她现在有点后悔了。’

“我家的娃娃还这么小，在这里……在这里我连给他熬碗稠点的米汤都弄不到啊！只能嚼点仙人掌糊糊……”石姨还在说着，眼眶已经泛红，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距离有些远，但艾采想象的到，那不会是个太健壮的婴孩。

又有几个村民默默地站到了石姨身后，用沉默表达着相同的意愿：离开。

他们脸上没有指责，但离开的意愿同样坚决。

“可是……”花娘的声音哽住了，她看着石姨怀里那个瘦小的婴儿，看着其他村民麻木的脸，“石姨你……你育苗的手艺……”

她想说石姨是村里最会照顾植物的人，是种树不可或缺的力量，但这理由在赤裸裸的生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花娘，算了。”一直沉默的阿牛走上前，拍了拍花娘的肩膀，阻止了她徒劳的劝说。他转向石姨等人，语气平静，“石姨，正好艾公子和顾公子有仙术在身，能带人去百草堂那边，你是想去那儿，对吗？”

“……是啊。”石姨的表情缓和了一些，语气里带上了请求，“姨知道这样可能不太厚道，像逃兵似的……但是姨有娃要养啊。总不能……总不能让他在这沙窝子里等死吧？”她看向土屋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以后……要是，要是我家娃娃长大了，我还有力气，就回来帮你们……唉，希望仙人……不会嫌弃我们……”

“没事的，石姨，真的没事的，我还没有孩子，但我理解您的心情。”花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失落和不舍，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等明天……明天我去跟两位公子说，请他们送你们过去。”

对话到这里差不多结束了，接下来是一片压抑的哽咽，可在这沙漠里，连哽咽都是干涩的，泪水同样不能轻易流下。

艾采收回探听的姿势，后背已经汗湿一片，他转过身，正对上顾泯那双沉静却写满担忧的眼睛。

“怎么？”艾采故作轻松地挑了挑眉，甚至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担心我会生气？觉得他们忘恩负义？”

顾泯没有笑，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他能清晰地“听”到艾采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说的失落和无力感。

两人趁着村民注意力转移，迅速而无声地穿过超市后门，回到了福源超市凉爽、明亮的空间里，巨大的温差让艾采打了个激灵，但心头那股闷热感也稍微褪去。

“有想要退缩的人太正常了，”艾采一边脱下厚重的防风沙外套，一边解释，仿佛在说服顾泯，更在说服自己，“毕竟无私的人虽然值得尊敬，但也不能逼着每个人都无私奉献啊，沙漠里情况确实艰难，得允许人家有自己的选择，他们想走就走呗，咱们不管他不就完了？各人有各人的路，总会有人愿意留下的……再不济让劳改犯来。”

说着说着，他平静下来，甚至感觉自己恢复到了最开始听到花娘说出植树造林时的愉悦，但很多时候，人自己都是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的。

顾泯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了，”艾采被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后退一步，语速明显加快，“打住！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和这种人计较，你应该开心才对，而不是觉得我太圣母了心理有问题！我正常得很！”

“我没有说你有问题，”顾泯急忙开口解释，“我只是……有点担心你，我能听见你心里有失落，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说出来，不用硬撑着。”

“……”艾采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反驳和硬撑的话语，在对上顾泯那双盛满了纯粹担忧和理解的眸子时，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像一块温热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我的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吗？我连自己的想法都控制不住吗？

‘算我求你了，顾泯，我真的不想说这些事情……’艾采想要蹲下，想要堵住自己的脑袋，他开始在脑内呐喊，试图用这句话盖过所有的情绪，堵住那无孔不入的读心。

他好不容易才从泥泞里爬出来，站直了，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强大、独立、能帮助别人的、被许多人称一声“优秀”的样子，为什么就不能让他继续这样下去呢？为什么这个才认识没多久的人，一定要如此执着地、像撬开一个顽固的牡蛎一样，试图去触碰那些他早已深埋的、连自己都不愿多看的软肋？

“就像你说的，”顾泯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坚定，他没有再试图解释什么，“怎么做都是我们的自由，现在，关心你，想为你分担一点什么，也是我的自由。”

他向前一步，没有逼迫，只是拉近了距离，让艾采无法轻易躲开他的视线。

“艾采，你希望别人能坦然接受你的帮助，走出困境，那么，也请允许别人……想要为你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