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的晨光穿过稀疏的枝桠,在百草堂前院的空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顾泯穿着岳铮提供的粗布短打,腰背挺得笔直,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稳稳地“扎”在原地,标准的马步姿势纹丝不动,像一颗钉入地面的钉子,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干燥的尘土里,洇开小小的深色印记。
在他旁边,同样被拉来“强身健体”的六皇子慕容允琢,就显得狼狈多了,他小脸皱成一团,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身体时不时就控制不住地摇晃一下,眼神飘忽,总想偷偷直起发酸打颤的腿偷个懒。
但每次他刚有动作,顾泯那仿佛长了后眼般的目光就会精准地扫过来,精准制止,吓得慕容允琢一个激灵接着一个,只能赶紧重新沉下重心,龇牙咧嘴地继续坚持。
‘肯定读心了,不然怎么可能抓这么准。’ 刚刚走到前院的艾采,看到这一幕,心里下了结论。
果然,顾泯立刻感应到了他的到来,微微侧过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温和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微笑,无声地佐证了他的猜测。
“要扎多久啊你们?”艾采走过去,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看着慕容允琢那副快要散架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同情。
“分组训练,每组三分钟,”顾泯的声音里带着运动后的微喘,“感觉到肌肉开始酸痛、控制不住颤抖的时候,就停下来休息片刻。”
“是吗?我还以为得这么扎上个把小时的才叫练功呢。”艾采惊讶道,他对武功的印象还停留在电视剧。
慕容允琢闻言,脸上瞬间露出惊恐万状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人间酷刑。
“普通人那样腿会出问题,肌肉会严重损伤。”顾泯忍俊不禁,终于慢慢收起马步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麻的腿脚,“不过有了内力之后,气血滋养筋骨,确实就可以尝试支撑更长时间了。”
“你那边怎么样了?”
慕容允琢见顾泯暂停,如蒙大赦,立刻也收起架势,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小脸苦大仇深,但耳朵倒是还竖着,显然对艾采这边的事情很感兴趣。
艾采于是绘声绘色地给他们讲了刚刚病房里发生的趣事,从聚众喝血到最后的三方会谈,简直比亲身经历的还有去,等到他讲完,慕容允琢已经完全忘了刚才的赌气,托着下巴听得入迷。
“对了,我背回来的那个被蛛蛊咬伤的已经醒了,孙医师在看着,你背回来的那个冻伤的,”艾采看向慕容允琢,“应该也快了,刚才也哼哼唧唧有动静了。”
顾泯一边揉着自己酸痛的腿一边猜测:“我背回来的那个在雪里埋得时间更长,冻得更透,可能是这个原因才到现在都没彻底清醒吧。”
就在他们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间隙,艾采耳边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一个极其模糊、仿佛隔着厚重棉絮的声音:
‘……吗?’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分辨不出男女,也听不清内容。
艾采下意识地以为是附近有人在低声交谈,立刻警惕地四下张望。
然而前院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仨,一个人影都没有,如今正值农闲时节,连附近的百姓都很少外出走动,百草堂刚收治了一大群重伤员,也没人出来闲逛。
‘耳鸣了?’艾采疑惑地揉了揉耳朵。
“对了,”顾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刚才说想让我帮你确认一下,罗峒那群人现在对空青的看法?”
“嗯,对。”艾采点点头,注意力转回来,“空青那家伙太特殊了,罗峒他们之前的态度你也知道,虽然刚才好像有点转变,但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想让你这个‘测谎仪’听听他们的心声,看看是不是真的没坏心了。”
‘…听……吗?’
那个模糊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艾采“蹭”地一下从石头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把旁边毫无防备的慕容允琢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怎…怎么了艾先生?!”慕容允琢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你们……听没听到一个声音?”艾采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身体紧绷,但目光所及之处,依然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上来,让他有点慌了。
他下意识求助地看向顾泯,顾泯总该听到什么了吧?他不是耳朵很灵的吗?
然而,他却看到顾泯的脸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个……带着点狡黠和得逞意味的微笑?
‘……是你在,说话?’艾采福至心灵,一个荒谬又令人惊讶的猜测瞬间涌入脑海。
顾泯脸上的笑意加深了: ‘…是……传音……’
“卧槽!”艾采顾不上给旁边一脸茫然加惊恐的慕容允琢解释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猛地抓住了顾泯的胳膊,又惊又喜又气,“你学会传音了?!”
‘对。’顾泯的声音再次在他脑中响起,断断续续中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用嘴巴说话啊混蛋!”艾采一边为顾泯的进步感到惊喜,一边又被这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仿佛闹鬼一样的声音弄得心里发毛。
他愤怒地扑向顾泯,伸手就去袭击对方的胳肢窝,“别炫耀了!你内力很多吗?!拿来吓唬我!”
“我错了。”眼看艾采不管不顾地扑过来,完全是“自杀式袭击”的架势,顾泯急忙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他,防止他栽到地上,同时出声讨饶,“我就是想看看你多久能发现是我在说话,给你个惊喜。”
“你闲的发疯啊!”艾采被他抱在怀里,还不解气地用手肘怼了他一下,“……你怎么连痒都不怕!”
顾泯低头,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天赋。”
“……我怎么才发现你也有这气人的本事呢!”艾采简直无语了,感觉自己好像重新认识了顾泯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