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胡军医回去是怎么和林武沛说的,第二天早上,艾采和顾泯刚推开门,就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林武沛的双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又像是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劲头,在福源超市门口焦躁地踱步
“艾兄!顾兄!我……”见两人一出现,林武沛猛地刹住脚步,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好半天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光芒。
艾采被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弄得有点烦:“怎么了林小将军?一晚上不见,变鱼了?光会张嘴吐泡泡了?”
“不是!唉!”林武沛用力揉了揉脸,再放下手时,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就是想说……既然你们能出现在这里,拥有这等……这等神异莫测的手段,那是不是说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说明……慕容……咳,陛下,他也不一定是那个天命所归之人?对吧?”
他的眼里燃烧着熊熊的战意,那眼神艾采很熟悉……
像极了他初中时那个准备背水一战、去偷教导主任假发的同桌,那老登当时拿走了他暗恋的患有抑郁症的女生的手机,那女生差点原地下楼,不走楼梯也不走电梯。
艾采心头一跳,眉头微蹙:“怎么着?听你这意思,是想造反?”
“不……不可以吗?”艾采的反问让林武沛的气势瞬间萎靡了几分,肩膀微微塌下,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明白白地写着:他不想放弃这个念头,甚至觉得这是唯一的出路。
“倒也不是说不行……”艾采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林武沛。这人怎么一夜之间就“想通”了?而且这通得有点太突然……肯定和文望之有点关系,这很符合他们之间深厚的情谊和羁绊。
但是,艾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在艾采拧着眉头,试图抓住那点不对劲的源头时,顾泯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精准地问出了艾采心中的疑惑:
“为什么突然想要造反?”顾泯的目光直视着林武沛,“仅仅是为了救出文望之吗?如果是这个原因,我们完全可以帮你把他从天牢里救出来,不需要你冒这么大的风险,赌上整个镇关军乃至更多人的性命。”
林武沛被问得一愣,脸上浮现出明显的茫然,他显然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他当然要救出望之,但,真的马上就能达成愿望的时候他又感觉茫然了。
只是救出文望之吗?真的只是救出文望之吗?
看着林武沛懵懂的表情,艾采脑中那点模糊的违和感瞬间清晰了,林武沛此刻的状态,像极了被仇恨或者强烈的个人情感冲昏头脑的热血青年,只看到了眼前的目标,却忽略了背后更庞大的、更沉重的东西。
为了爱人拼尽全力,甚至不惜一切,这本身是一件很浪漫、很热血甚至很值得歌颂的事情……但那是对个体而言!
对于林武沛,对于镇关军的主将,对于吃着国家俸禄、肩负着无数将士和百姓期望的将领来说,这种浪漫只能被称为幼稚,只会让更多人陷入危险。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止是林武沛,还包括皇帝,太子,大皇子,他们享受的权力和地位带来的便利,是建立在万万千千黎民百姓的供养之上,他们天然对这个国家有责任,为了这份责任,他们哪怕是装,也得把“为国为民”的大义装一辈子。
“我……我不太懂你们的意思……”林武沛艰难地开口,他努力理解着艾采和顾泯话语中的深意,眉头紧锁,显得有些笨拙和吃力,“造反……不就是……为了改变现状,救出望之,然后……”
“换个角度问,”艾采打断他,语气有点着急,“如果没有文望之这档子事,如果陛下只是昏庸,只是猜忌你们镇关军,克扣粮饷,打压将领,让边境不稳,让百姓受苦……你还想造反吗?”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林武沛的心上,他下意识地回头,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正在晨练或整理装备的镇关军将士们。
那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庞,他们曾为了守护这个国家的边疆抛头颅洒热血,如今却因为皇帝的猜忌,先是失去了主心骨林老将军,又被困在这皇城边上,如同困兽,心惊胆战得担忧着外敌入侵。
一股强烈的悲愤和不甘从心底涌起。
“想!”
艾采看着他的眼神变化,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觉得不够:“还有呢?镇关军固然重要,但它的力量终究有限。要动摇一个王朝的根基,需要更广泛的认同和更深层的理由。你考虑过造反之后吗?谁能替代那个位置?谁能保证比现在更好?或者,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还有别的路可以走,比如……清君侧?或者联合其他力量,逼迫皇帝改变?”
艾采抛出了一连串问题,每一个都尖锐复杂,林武沛被他问得再次卡壳,脸上刚刚燃起的斗志又变成了焦急和茫然,眼神里充满了无措,嘴巴开合了几下,愣是没能组织起有效的语言。
“文望之应该会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眼看空气都要凝固了,顾泯再次开口,“林小将军毕竟是武将,可能不擅长这些政治方面的问题。”
“对对对!”林武沛看向顾泯的眼神简直像看到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就差当场跪下喊一声“义父英明”了,“我爹都说我根本不是这块料,让我老老实实打仗来着!”
‘哦对!’艾采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在心里懊恼,‘差点忘了,林武沛这小子虽然被文望之教好了点,但本质上还是个愣头青,脑子里肌肉比脑细胞多,让他搞这些深谋远虑确实是为难他了。是我钻牛角尖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给顾泯点了个赞:‘干得漂亮!’
站在一旁的顾泯正关注着林武沛的情绪,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动了一下,随即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节轻轻蹭了蹭自己有些发烫的耳廓,放下手时,那耳尖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一点。
于是,三人再次准备进入超市,前往天牢,艾采顺便也给林武沛录入了一下超市的“开门”权限,把方法详细告诉了他。没想到,刚准备推开那扇连接天牢的“门”,人声就再次传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