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采推开门，带着胡军医踏入阴冷的天牢。文望之正靠坐在墙边，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沉静地看着他们。

“大人！您伤到哪里了？快让老朽看看！”胡军医一睁眼，也顾不得适应环境，立刻扑到文望之身边，声音因急切和担忧拔高了好几度。

艾采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胡军医的嘴：“嘘！胡大夫！小声！外面可能有看守！”

胡军医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点头，艾采这才松开手，老军医顾不得道歉，急忙颤巍巍地去解文望之染血的官袍衣襟。

当那青紫发黑、赫然印着一个清晰脚印的狰狞瘀伤暴露在昏暗光线中时，胡军医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文望之还要煞白，他倒抽一口冷气，枯瘦的手指立刻搭上文望之的手腕，凝神诊脉。

诊着诊着，胡军医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渐渐浮现出深深的疑惑，他眉头紧锁，又仔细看了看那吓人的瘀痕，再次确认脉象。

“怪哉……怪哉啊……”胡军医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这分明是陛下当年的‘裂石腿’留下的痕迹，力道刚猛霸道，专伤内腑筋骨……可如今看着脉象……这伤势……”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困惑，“倒像是……只是表面吓人？内里的骨伤腑震……竟远比我预想的轻得多？这怎么可能……”

艾采心里咯噔一下。

靠！这胡军医果然是个深藏不露的神医！不光连老皇帝当年的招牌功夫都认得，还能看出伤势不对劲！这要怎么解释888暗中疗伤的事？

就在艾采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编个合理理由时，一直沉默旁观的顾泯自然接话：

“或许是荒废了锻炼，力道大不如前了。”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文望之胸口的脚印，又补充了一句，“再或者……他还对人有非分之想，所以脚下刻意留了情，不想真的杀了他。”

艾采：“……” 他猛地看向顾泯，眼神复杂。

这家伙……越来越不藏着掖着了！这一下显然是“听”到了他脑子里的慌乱，立刻帮他找补呢！而且这找补的理由……真是绝了！前一个理由“荒废锻炼”更加重了老皇帝的昏庸无能形象，后一个“刻意留情”则又狠狠踩了一脚他那不分场合的龌龊心思。

无论哪种解释，对现在的胡军医来说，都是火上浇油的刺激。

果然，胡军医的脸色瞬间由困惑转为铁青，最后黑成锅底，他显然更倾向于相信后一个解释，毕竟刚才在门内也听到了老皇帝那不堪入耳的言语。

他气得胡子都在发抖，猛地从药箱里拿出几根细长的银针，小心翼翼地选准穴位，手法精准地扎在文望之胸口的瘀伤周围。

“作孽啊！作孽！”胡军医一边下针，一边忍不住用浓重的方言咒骂，“看我的！保证把你内里的伤势全调理好！表面上还看不出来！让那……&%#%@*的*@*#&#然后#*#&#&！”

从文望之微妙的表情上看，老军医骂的很脏。

艾采看着胡军医这恨不得能生啖其肉的样子，不由得好奇，试探着问：“胡大夫，我看您和林武沛……似乎都对文兄格外关切？你们……很早就认识文大人了？”

胡军医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嘛……我们小将军确实和文大人比较熟悉。”

“我与武沛相识很早。”胡军医还想隐瞒，文望之却已经主动开口，“当年……他曾接济我不少。若非林家援手，我恐怕……也走不上科举这条路。”

“胡伯，艾兄与顾兄都是值得信任之人，说了也无妨。”

“唉……”胡军医叹了口气，见文望之自己说了，也不再隐瞒，“文大人说得轻巧了。你脑子好使，既然你觉得艾公子和顾公子都值得信任，那老朽也不瞒着了。”

他一边捻动银针，一边絮絮叨叨起来，“不过啊，文大人，您这话说得像是您欠了小将军似的！要老朽说，是多亏了您！要不是您，小将军那会儿指不定成什么地痞流氓呢！”

文望之脸上微赧：“我……”

“唉，您别打岔！”胡军医完全不给文望之插嘴的机会，沉浸在回忆里，“那是……小将军大概十岁那年吧？年少气盛，在城里纵马疾驰，结果惊了马，把……把文大人的母亲给撞伤了！伤得不轻！”

“林老将军当时就怒了！亲自带着小将军上门赔罪，二话不说就接济了文家许多银钱，请了最好的大夫，老朽也是那时候被将军请去给文夫人诊治的。”胡军医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带着感慨，“老将军觉得光是赔钱不够，太轻了！直接就把当时混不吝的小将军，扔到文家去帮工抵罪！让他劈柴、挑水、照顾文夫人，啥粗活累活都干！”

“啧啧，您可不知道，小将军那时候，那就是个混世魔王！哪受过这种委屈？刚开始那叫一个不服管教，横眉竖眼的！结果呢？”胡军医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愣是被当时才……嗯，文大人您那时也就十二三岁吧？瘦瘦小小的一个读书郎，硬是给治得服服帖帖！文大人您那时是真有本事，也不打也不骂，就跟他讲道理，引他看书，教他做人……嘿，奇了怪了，小霸王居然真就听进去了！”

“后来啊，小将军不仅把文夫人照顾得好好的，竟然还跟着文大人一起读书写字了！再后来，更是收了心，开始认认真真跟着老将军学兵法、练武艺，才有了今天的模样！”胡军医感慨万千，“林老将军私下里不知念叨过多少回，说不知该怎么感谢文大人您，是您把一块顽石点成了璞玉啊！唉，那时候您还那么小一个……”

“胡伯！”文望之终于忍不住，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尴尬地打断了老军医的追忆往昔。被当众揭穿自己“驯服”小霸王的往事，饶是他再沉稳，也有些挂不住。

艾采听得津津有味，没想到文望之和林武沛之间还有这么一段“不打不相识”的渊源，难怪林武沛对文望之如此敬重维护。

不过按照经验，这时候就该出现一些令人牙酸的青梅竹马文学里，再看看文望之窘迫的样子，艾采决定帮他解围。

“咳咳，”艾采清了清嗓子，“胡军医，咱们也得快点，此地不宜久留，得小心皇帝闲的没事再跑来一趟，或者巡逻都卫兵过来。”

“唉……是是是，老朽糊涂了，光顾着说话了。”胡军医也回过神来，看着自己扎下的银针，眉头又皱了起来，“只是……文大人这伤势，虽比预想的好些，但毕竟伤在要害，要彻底拔除隐患不留后患……恐怕还得再来施针几次才行。唉，就是太麻烦艾公子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