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的仲秋,上海外滩的风裹着黄浦江的湿意,卷过汇丰银行的穹顶,又撞进沈氏商会大楼的落地窗,将会议室里的雪茄烟雾吹得晃了晃。
沈聿白跷着腿陷在真皮沙发里,指尖转着一枚鎏金怀表——表壳磨得发亮,内侧刻着一道极淡的闪电纹,那是地下联络的暗号。他眼皮半耷,听着大哥沈聿安对着电话那头温声周旋,嘴角挂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笑,活脱脱一副被家族宠坏的纨绔模样。
“二弟,收敛点。”沈聿安挂了电话,将钢笔重重拍在桌上,眉峰拧成结,“陆砚辞马上到了,你要是敢搅黄了大楼项目,父亲那边你自己去交代。”
沈聿白抬眼,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把怀表揣回西装内袋:“大哥急什么?不就是个留洋建筑师?上海滩想攀沈氏的人排到苏州河了,少他一个,难道沈氏就建不起楼了?”
话虽嚣张,他眼底却掠过一丝警惕。今早林舟递来的情报里,特意标红了“陆砚辞”三个字:留法建筑博士,十年前陆氏家族灭门案唯一幸存者,归国后拒了各路豪门邀约,偏偏接了沈氏的新商会大楼项目。
“你懂什么?”沈聿安冷哼,“陆砚辞的设计能让沈氏在租界站稳脚跟,何况……”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日本人那边也盯着这个项目,别给我出岔子。”
沈聿白心头一沉。沈聿安的亲日倾向早已不是秘密,这栋大楼怕不只是商业项目那么简单。他正要追问,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林舟躬身进来,声音压得极低:“二少爷,陆先生到了。”
门轴转动的声响里,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来。
男人穿一身炭灰色定制西装,熨帖的裤线直挺到脚踝,金丝眼镜架在高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凉薄如冰,扫过满室的奢华陈设时,没有半分谄媚,反倒像在审视一件需要拆解的建筑模型。他手里拎着一只牛皮文件夹,指尖骨节分明,腕间戴着块旧款银表,表链上坠着枚小小的铜质徽章——沈聿白眯眼看清,那是十年前陆氏洋行的标志。
“沈会长。”陆砚辞开口,声音清冽如碎冰撞玉,不疾不徐地伸出手,“陆砚辞。”
沈聿安立刻换上笑脸,起身相迎:“陆先生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坐,这位是舍弟沈聿白,负责协助项目对接。”
沈聿白懒洋洋地起身,伸手虚虚碰了下对方的指尖,只觉一片冰凉:“陆先生,久仰。”
陆砚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像在辨认什么,随即收回视线,拉开椅子落座,将文件夹放在桌上,推过来一页纸:“这是初步的设计框架,沈氏要的是租界地标,我给的是‘融贯中西’,但有个前提——地块必须完全交由我规划,包括地下室。”
沈聿安扫了眼图纸,眉头微皱:“地下室?合同里没提这个要求。”
“没有地下室的建筑,撑不起租界的风浪。”陆砚辞抬眼,镜片反光遮住眼底情绪,“沈会长要是信不过,我现在就可以走。”
他的强硬超出预期,沈聿安脸色僵了僵,转头看向沈聿白,似在示意他打圆场。沈聿白却忽然笑了,俯身撑在桌沿,盯着陆砚辞的眼睛:“陆先生倒是直接。不过我好奇,巴黎的项目资源不比上海滩好?怎么偏偏盯着沈氏这块地——哦,忘了,十年前,这块地还是陆氏的。”
这话像针,精准刺中要害。
陆砚辞握着钢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抬眼时,眼底的凉薄彻底化作锋芒:“沈二少爷的记性倒是不错。”
“毕竟陆氏灭门案当年闹得满城风雨。”沈聿白语气散漫,却字字藏锋,“听说陆先生回国后,一直在查当年的事?怎么,怀疑沈氏沾了手?”
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沈聿安厉声喝止:“沈聿白!你胡说什么!”
林舟悄悄上前,递过一杯热茶,用杯沿碰了碰沈聿白的手背——那是提醒他适可而止的暗号。沈聿白却恍若未觉,直勾勾盯着陆砚辞,想看他露出破绽。
陆砚辞却忽然笑了,抬手摘下眼镜,掏出帕子擦了擦镜片,动作慢条斯理:“沈二少爷既然这么关心陆氏的旧事,不如我们单独聊聊?”
沈聿安立刻反对:“陆先生,项目的事……”
“项目的核心在地块,地块的旧事在陆氏。”陆砚辞打断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沈聿白身上,“沈二少爷敢吗?”
这是挑衅,也是试探。沈聿白心头冷笑,暗道正合我意。他拍了拍沈聿安的肩膀:“大哥放心,我跟陆先生聊聊‘私人话题’,耽误不了正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沿着长廊往露台去。外滩的风更烈了,吹得陆砚辞的衣摆翻飞,他扶着栏杆,望着黄浦江面上穿梭的外国邮轮,忽然开口:“沈二少爷白天是商会的纨绔,夜里呢?”
沈聿白的脚步猛地顿住,手不自觉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是地下工作的标配。他强装镇定,倚着栏杆笑:“陆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夜里自然是去百乐门跳舞,难道还能去码头搬货?”
“码头?”陆砚辞转头,目光锐利如刀,“沈氏码头最近夜里运的货,好像不是商会报备的棉纱吧?”